丑时，灰带南口准时动了手。
铁星野带着十几个人从旧水关西侧摸出去，一人臂上缠一截灰布，摸着墙根走，脚步压得极轻。阿英的人在更东面，隔两条巷子，故意弄出动静，灵械灯挂了七八盏，远远看过去像一支队伍。秦霄的旧部卡住南口正面，甲都没穿，只把剑横在路中间。三面同时动起来的时候，白昼卫果然被扯散了。铁星野听见街对面有人吹哨，哨声短促，一声接一声，调兵的方向偏了。他把断刀往腰后一别，朝身后十几个人偏了偏头。没人说话，可每个人都跟上了。
沈夜和苏锦璃走的是塔底西侧的旧维护梯。
梯道很窄，铁阶上生着薄锈，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沈夜走在前面，苏锦璃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灵灯在头顶极慢地明灭，白得发冷，照得梯道里的浮灰像细雪一样往下落。越往下走，灵压越重。沈夜觉得自己的耳膜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一鼓一鼓地疼，和心跳一个节奏。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锦璃。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嘴唇发白，呼吸比平时浅，左手扶着梯道墙壁，指节绷得很紧。
“还能走？”沈夜问。
“走你的。”苏锦璃说。
梯道到底了。前面是一条旧廊道，沈夜走过。上次从封印区逃出来时，他就从这条廊道里跑过去，身后是白昼卫的追兵，前面是铁星野在开路。那会儿整条廊道黑着，灵灯全灭，只有苏锦璃手里那盏灵械灯晃着往前走。现在不一样了。廊道里所有的灵灯全亮着，白得刺眼，一盏接一盏排过去，照得两壁干干净净。可一个人都没有。
沈夜停在廊道入口处，数据视觉开了一线。他看见廊道里的灵路在动。不是正常的灵气流动，是极慢的、有节奏的脉动。一缩，一放。像血管。像整条廊道本身就是一根血管。塔在活着。它知道有人进来了。
“白昼卫呢？”苏锦璃低声问。
“撤了。”沈夜说，“全撤了。”
苏锦璃看着空荡荡的廊道，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可沈夜知道她在想什么。苏衡不在了，郑平也散了，天工阁的白昼卫群龙无首，可三百多号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要么被调走了，要么被撤到了更深处。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兆头。
沈夜往前走。苏锦璃跟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廊里极轻，像石子落进深潭，荡开两圈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廊道两侧的灵灯一盏盏亮着，没有一盏灭。走到一半时，沈夜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数据视觉看见了一样东西。廊道尽头的封印门，是开的。两扇厚重的门板向内退去，完全敞开，门后是石室，石室里的培养槽还亮着，管线还在运转。可槽里没有人。沈渊不在里面了。槽里只剩一层极淡极薄的蓝光，残留在液体里，像一个人刚刚离开之后留下的余温。
沈夜快步走进去，站在培养槽前。槽里的液体还在缓缓流动，管线末端的灵纹还在明灭。数据视觉往深处推，他看见那些管线的输送方向变了。以前是从塔心往槽里送，维持沈渊的生命。现在是从槽里往外抽，往更深处送，往倒塔的方向流。沈渊自己下去了。他把路清空了，把人撤走了，把自己也挪走了。他在倒塔最深处等。
“他去倒塔里了。”沈夜说。声音很轻。
苏锦璃站在他旁边，看着空槽。她的表情很复杂。有不安，也有别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为什么把白昼卫也撤了？那些人不听他的。”
“苏衡死了。郑平散了。白昼卫现在没有主。他们可能被调去了塔顶，也可能自己撤了。”沈夜顿了一下，“不管哪种，苏衡死之前应该留了命令。命令大概是：别拦沈夜。”
苏锦璃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培养槽里那层残余的蓝光。过了几息，她才开口：“他到最后，还在替你清路。”
沈夜没接这句话。他转身朝石室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道窄门，上次来的时候他没走过，苏锦璃也没走过。窄门嵌在石壁里，没有灵纹，没有锁，只在门面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凹槽，形状像一滴血。沈夜把右手按上去。掌心里那七枚印记同时跳了一下。门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石阶极窄，极陡，每一级台阶面上都刻着极细的暗纹。那些暗纹沈夜认得。和沈渊手稿上画的一模一样。和倒塔的代码一模一样。
通道深处有光。很淡，很薄，蓝里透着一点灰白，像从地底最深处渗上来的。风从下面往上灌，带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味。是贪瘴。是门。是倒塔。
沈夜站在通道口，回头看了苏锦璃一眼。苏锦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手垂在身侧，手套的边缘隐隐透出一点金色。她在压着蚀化。可这通道里的灵压比上面强了不止一倍，她的金色纹路在暗处一跳一跳的，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往外顶。
“你还能撑？”沈夜问。
苏锦璃看着那条向下的通道，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夜，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东西。像一根弦绷到了头，再绷就要断了，可她还在往前推。
“走。”她说。
沈夜没有再多问。他转过身，迈步跨进了通道。石阶在脚下很稳，暗纹在脚下极亮，亮得像踩着一串发光的骨头。越往下走，灵压越重。沈夜的耳朵嗡鸣起来，鼻子里开始有铁锈味。他的数据视觉被压得只剩下一丝缝，可就是那一丝缝里，他看见了。通道尽头，有一道巨大的门。门是开的。门后有一座塔。倒悬的塔。从地底往上长。塔尖扎在最深处。塔基托着正塔。整座倒塔通体发着极淡极薄的光。那光在呼吸。一缩。一放。和心跳一样。和整座正塔的节奏一样。
苏锦璃在他身后开口，声音很轻：“它知道你要来。所以它开门。”
沈夜没有停下。他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倒塔的第一层。脚踩在倒塔的基座上，冰凉的，极硬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骨头上。他开口，声音很平。
“那我就去问问。它到底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