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是在净塔卫旧营房的地下训练场里见那些人的。
训练场很旧了。地板上全是刀剑砍出来的痕迹。墙角的灵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还在极慢地明灭。光很暗。照不清人脸。可秦霄不需要看清。她知道今晚会来的人都是谁。他们在哪排站。哪年入的营。跟过谁。守过哪面墙。她全记得。像记剑谱一样记着。十二个人。是她能信的最后十二个。
他们陆续到了。有的穿着旧甲。有的便装。有的从侧门进来。有的翻墙。有的绕暗渠。每个人进来时都朝秦霄点一下头。不多话。不多问。秦霄站在训练场中央。等最后一个人到齐。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很稳。像在布置一场普通的巡防。
“沈夜要下倒塔。三天之内。塔里会乱。苏锦璃上塔心启动反飞升程序。两边同时。我们负责中间。把白昼卫的注意力从塔底引开。能引多少引多少。能拖多久拖多久。”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沈夜是谁。没有人问倒塔是什么。他们只是听着。像听一道调令。然后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很干。是跟了秦霄最久的阿良。
“多少人。”
“我们十二个。”秦霄说。
“白昼卫呢。”
“留守三百。还有郑平残部。加起来。四百左右。”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灵灯在极慢地灭。极慢地亮。十二个人。对四百。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秦霄看着他们。她认得这种沉默。不是怕。是认。是那种知道回不来却还是站在这里的认。
“成功多少。”阿良问。
秦霄没有骗他们。“两成。”
又是沉默。然后阿良慢慢把肩上的旧甲紧了紧。开口。声音还是很干。
“行。”
其他人跟着动了。有人紧了甲。有人试了试剑。有人在鞋底上蹭了蹭泥。没有人再问。秦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她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很沉。可她脸上没有表情。她不能有。她是那个带他们进来的人。她得站到最后。
“今夜丑时。灰带南口集合。”她说。“散。”
人陆续走了。训练场又空了。秦霄一个人站在那盏将灭的灵灯下。她慢慢蹲下来。把剑横在膝上。用手背慢慢擦剑鞘上的灰。她擦了很久。擦到剑鞘发亮。擦到那盏灵灯彻底灭了。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动。
门响了。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用刀柄在门上磕了一下。秦霄抬头。黑暗中她看见一个瘦长的轮廓靠在门框上。左手吊着。右手攥着那半截刀柄。是铁星野。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一直在。也许刚到。也许他听见了全部的对话。秦霄没有起身。她开口。声音很冷。
“你来做什么。”
“跟你打配合。”铁星野说。
秦霄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轮廓。瘦。直。左臂像条破布挂在肩上。可他还站着。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旧刀。
“你的手废了。灵脉断了。刀快碎了。”秦霄说。“你拿什么打配合。”
铁星野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刀尖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你嫌我拖后腿。”他说。“我一只手也比你快。”
秦霄站起来。她握着剑。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些血丝。和那层血丝后面的东西。很亮。很沉。像烧到底的炭。她看着他吊着的左臂。看着那半截刀柄。看着他苍白得吓人的脸。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不是嫌你慢。”
铁星野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是怕你死。”秦霄说。
训练场里安静了。铁星野站在那里。那只还好的右手攥着刀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他的脸上那层笑褪下去了。像一层被风吹散的灰。露出来的那张脸。很白。很瘦。可很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吊着的左臂。看了很久。
“我早该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从灵脉被废的那天起。从妹妹骨灰被埋在教后头的那天起。我就该死了。可我没死。我活到了今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霄没有说话。
“因为我在等一件事。”铁星野说。“等一件值得我把这条命押上去的事。现在等到了。你让我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在别处。死在没人记得的地方。”
秦霄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很快。很乱。像一锅被火烧到极限的水。她咬住牙。把它压回去。她开口。声音很平。
“丑时。灰带南口。别迟到。”
铁星野抬起头。看着她。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么轻。没有那么短。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看见了一盏灯。他开口。声音很干。可很稳。
“不迟到。”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秦霄站在训练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低头看自己的剑。剑鞘上已经没有灰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镜子。映着塔尖那一点极淡极薄的蓝光。她把剑挂回腰间。转身走出训练场。廊道里很暗。可她在暗处走得极稳。像一把刀入了鞘。还没有出鞘。可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