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计划进入预运行状态的那天，塔尖亮了整整一夜。
不是光柱。是一种极淡极薄的蓝。从塔顶往下漫，像水从杯口溢出来，沿着塔身流到塔基，再顺着地脉渗进整座云隐城。中城的灵灯开始变色。白里透蓝。外城的灶火也变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尖上带一丝极细的蓝。所有人都看见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可所有人都觉得胸口闷。像有只手隔着皮肤按住了心口。一下。一下。在数着什么。
第二天，天工阁的告示就贴出来了。
中城每个街口都贴了。白纸黑字。盖着天工阁的朱红大印。内容很短。说是为了“应对贪瘴变异，保障全城居民安全”，即日起在内城及中城全面开展“灵力档案登记”。所有居民，无论男女老幼，均须在三日内前往指定地点完成登记。登记内容包括灵脉类型、灵气频率、意识强度、念脉连接数。拒绝登记或提供虚假信息者，将被视为“潜在污染源”，予以“隔离保护”。
告示贴出来当天，中城的灵力登记点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内城西货运口一直排到中城北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河。排队的人不说话。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抬头看塔。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一台巨大机器里的茫然。他们不知道那机器要把他们送去哪里。他们只知道，不去登记，就会被“隔离保护”。至于隔离到哪里，没人敢问。
碎镜小队的人隐在中城的各个角落。
铁星野的人散在外城。秦霄的旧部退入了净塔卫的旧营房。阿英带着流民窟的人藏进了中城西面的旧织坊。就是上次秦霄没忍心清剿的那片废墟。那些蚀化孩子还在。阿英把他们从铜雀台地下接了出来，藏进了织坊最深处。苏锦璃每天夜里去给他们压蚀化。天亮之前回来。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一根蜡烛。快烧到头了。可光还在。
顾长明在铜雀台后院的茶室里坐了三天。
他没出过门。灰衣人进出不断。纸条一张一张递进来。又一张一张递出去。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旧地图。上面标满了各种颜色的细线。红的。蓝的。灰的。像一张被反复描画过的蛛网。沈夜坐在他对面。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可他不困。小满在核心区的安全间里沉眠。她的灵觉还在银线上。每一次他从安全间走过，都能感觉到那根线在轻轻颤。像在叫他。又像在说“别急”。
第三天傍晚，顾长明开口了。
“预运行已经走了三成。”他说。声音很干。像砂纸磨了太多次的旧铁。“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天，所有登记完成。到时候飞升程序会自动进入第二阶段。塔会把所有人的灵力档案调出来，一条一条接进核心。那时候再想动手，就晚了。”
沈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顾长明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灵械片。灰白色。和那些蚀化孩子腕上贴的是一样材质。他把灵械片放在桌上。又取出三枚。四枚。五枚。排成一排。
“这叫错灵片。”顾长明说。“早年间黑市上用来伪造灵籍的东西。能在灵械检测时模拟出错误的灵气频率。让系统读到的数据，和真实的不一样。”
沈夜拿起一枚看了看。很轻。很薄。像一片干透的树皮。他问：“能骗过塔的检测？”
“单枚骗不过。”顾长明说。“塔的检测精度比天工阁的关卡高太多。可如果有人在检测点附近安放一组错灵器。用五到六枚错灵片同时工作。就能在局部制造一个‘数据错区’。所有走进那个区域的人，读出来的数据全是错的。灵脉类型是乱的。意识强度是假的。念脉连接数读不出来。塔会把他们判定为‘无效档案’。暂时跳过。”
“暂时？”
“对。”顾长明说。“系统会重新扫描。错灵片撑不了太久。最多三天。三天之后，塔会发现数据异常。会重新校准。到时候所有被跳过的人都会被重点标记。一个也跑不了。”
沈夜把那枚错灵片放回桌上。他明白了。顾长明的意思不是救人。是拖。用错灵片把一部分人从塔的档案里抹掉。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有三天。可三天里，如果沈夜能把桥修好，如果灵隙能重新校准，如果门能彻底关上。那三天就是全部。
“能做多少？”沈夜问。
“中城有七个检测点。”顾长明说。“我们最多能覆盖三个。每个点放一组错灵器。能拖住的人大概两成。不会更多。”
“两成是多少？”
“几千人。”顾长明说。
几千人。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小满在意识里给他看的那幅画。全城的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几千人只是其中一小片。可几千人也是人。是活着的。有呼吸的。有名字的。
“谁去安放？”沈夜问。
“灰衣人。”顾长明说。“我已经派了六个人出去。今夜子时之前，三组错灵器会全部到位。秦霄的人会在外围策应。铁星野的人负责掩护撤退。”
“苏锦璃知道吗？”
“还不知道。”顾长明说。“她今晚在织坊给那些孩子压蚀化。等她回来，你告诉她。”
沈夜点了点头。他把那几枚错灵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顾长明在后面叫住他。
“沈夜。”
他停住。
“这能拖三天。”顾长明说。“最多。”
沈夜站在门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外城垃圾山上翻过东西。曾经在塔底写过代码。曾经握过那枚铜片。曾经抱过小满。他开口。声音很轻。可很稳。
“三天够了。”他说。
他走出茶室。灵灯的光从廊道那头照过来。中城的夜风里夹着远处检测点的喧哗。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登记。有人在被驱赶。有人在哭。沈夜走在廊下。手插在口袋里。戒指贴着铜片。两样都是温的。他加快了脚步。朝织坊的方向走去。他得去找苏锦璃。他得告诉她错灵计划。他得告诉她，他们只剩三天。
他走出铜雀台后门时，看见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塔。塔尖的蓝光淡淡的。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他看着那只眼。想起小满在里面。想起沈渊在里面。想起那些被灌进去的。还没被灌进去的。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