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身体是在第三天开始变凉的。
起初没人察觉。她照常坐在维护站那张旧椅子上,面朝核心区,二饼蜷在她腿上。沈夜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小满每次都“看”向他,叫他“夜哥”,和从前一样。可沈夜注意到她说话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他叫一声,她要过两三息才回。她的手指也越来越凉,像被夜风一点点吹透的石子。
顾长明请了大夫。还是铜雀台地下给蚀化孩子看病的那个女医。她给小满把了脉。又用灵械仪测了灵觉的活跃度。测出来的数据让她脸色发白。她什么药也没开。只把顾长明拉到一边,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顾长明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把沈夜叫到走廊里。拐杖点着地面,敲了三次。
“她的身体在沉。”顾长明说。“灵觉在核心区里撑得太久,肉体跟不上。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先垮。得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能再让她坐在这风口上。”
沈夜问:“转移到哪儿?”
“主控室旁边的安全间。”顾长明说。“那里离核心最近。她的灵觉不用隔那么远。能省一点。可那个地方归天工阁管。我们进不去。”
“我去找秦霄。”沈夜说。
秦霄没有推。她穿着净塔卫的旧装,亲自带人把主控室旁的安全间清理了出来。那是间极小的屋子,没有窗,只有一张窄床和一盏灵灯。墙是灰白色的。冷得像从没被住过。秦霄让人搬来了毯子、枕头和一把旧椅子。她把屋子检查了三遍。确认灵路没有干扰。确认白昼卫的残部不会靠近。然后她对沈夜说:“把她带来。”
沈夜把小满背进去。小满趴在他背上,很轻。比上次轻。轻得像一捆被晒干了的苇秆。她半醒着。眼睛睁着一条缝。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沈夜把她放在那张窄床上。小满的背刚沾到床板,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她微微蜷了一下。二饼从沈夜肩上跳下来。钻进她臂弯里。猫蜷在她胸口。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小满闭上眼。
她的呼吸慢下来。心跳也慢下来。可她没睡着。她的灵觉还在。沈夜能看见。数据视觉开着的时候,他能看见那根银线从核心深处伸出来。穿过墙。穿过地板。穿过小满的眉心。和她的灵觉连在一起。她的人躺在床上。她的灵觉在核心区里。一半在这。一半在那。像一盏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照着门外。一半守着门里。
沈夜站在床边。他蹲下来。握住小满的手。那只手还在。可它凉得吓人。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他攥了攥。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没有声音。可沈夜在意识里听见了她。很轻。很稳。
“夜哥。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沈夜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眉毛很淡。嘴唇也没血色。整个人像一张被洗了很多次的旧纸。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外城。小满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她发烧。烧了三天。他守了三天。那时候她也说没事。也是这种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她的命不值钱。好像她的疼不值得别人操心。
苏锦璃是在当天傍晚来的。
她走进安全间的时候,沈夜还蹲在床边。他没有回头。苏锦璃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身边。她低头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沈夜。开口。声音很轻。可很直。
“你守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沈夜没说话。
“她给你争取的是选择的时间。”苏锦璃说。“你每在这里多蹲一息,就少一息修桥的时间。别浪费她的选择。”
沈夜慢慢站起来。他看着小满。她蜷在窄床上。二饼蜷在她胸口。两个小东西挤在一起。呼吸都很轻。轻得像随时会停。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进口袋里。摸到那枚铜片。还是温的。他转过身。看着苏锦璃。
“你说得对。”他说。
苏锦璃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左手还戴着黑手套。蚀化在退。可手指还在抖。她等了很久。等到沈夜绕过她。走到门口。她以为他要走。可沈夜停住了。他转过身。走回小满床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暗红色。是一块布。已经褪了色。磨得起了毛。他把那块布展开。叠了一下。放在小满枕头旁边。靠着她凉凉的脸颊。那是疤爷的碎布。他缠在左臂上缠了很多年的那块。他从臂上解下来。放在了小满手边。
“你帮我看着。”沈夜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我会回来拿。”
小满没有睁眼。可她的手动了。很慢。很轻。手指碰到那块布。然后攥住了。攥得很紧。像抓住了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二饼在她胸口咕噜了一声。
沈夜转过身。走出安全间。苏锦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灵灯照下来。白得发冷。走廊尽头是核心区的方向。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海在远处涨潮。
“修桥需要什么?”沈夜问。
苏锦璃看着他。她眼里有光。极淡。极稳。
“三样东西。”她说。“你父亲的核心。你母亲留的笔记。还有……”
“还有什么?”
“一个能替你开门的人。”苏锦璃说。“苏衡说过,从外面校准灵隙需要两个人。一个进去。一个在外面接应。你父亲在里面关着门。你在外面修桥。可你还缺一个人。一个能在你进去之后,从外面把门锁死的人。”
沈夜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深冬的星。
“我来。”苏锦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