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星野倒在铜雀台后院的偏房里,已经两天没起来了。
那天从塔底撤出来的时候,他还撑着。沈夜进了核心,他在后面挡追兵。白昼卫的残部从东侧通道包抄过来。他一个人堵在通道口。断刀断了。他就空手。等苏锦璃和秦霄带人杀穿侧翼来接应时,他浑身是血,左臂像条破布挂在肩头。右手还攥着半截刀柄。指甲全翻了。秦霄把他架出来。他一路没吭声。到了铜雀台门口,才一头栽下去。
顾长明请了老赵头。
老赵头来的时候,铁星野烧得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几个字。听不清。有时候像在骂人。有时候像在叫谁的名字。阿英守在门口。老刀也来了。两个人不说话。只看着他。像看一截从战场上拖下来的旧炮管。锈了。残了。可还冒着烟。
老赵头把布解开时,皱了一下眉。他没说话。先看了左臂。又看了右肩。然后让顾长明的人把铁星野翻过来。看背。背上全是淤青和旧伤。有些是新的。有些是很多年前的。一道一道叠着。像树的年轮。老赵头用手按了按他的脊椎。从颈往下。按到腰时。铁星野忽然哼了一声。没有醒。可汗从额角渗出来。老赵头收回手。在布上擦了擦。指腹上全是血。
“灵脉断了。”老赵头说。
顾长明站在门口。拐杖点着地。没有说话。
“不是今天断的。”老赵头说。“断了很多年了。他以前硬撑着。靠一股狠劲。靠噬身教那些偏门的法子。把灵气逼进骨头缝里用。现在骨头缝也满了。再逼。人就散了。”
“能治吗?”顾长明问。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问傻话的人。
“治不了。”他说。“灵脉断了就是断了。像一根绳子从中间烂了。你接不上。除非——”
“除非什么?”
“噬身教的禁术。”老赵头说。“我听说过。那种法子能把人的灵脉‘烧’起来。把残存的那点灵气当火引子。烧起来。能撑一阵。可烧完之后。人就没了。火灭灰冷。比死还快。”
顾长明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铁星野。那人还在烧。嘴唇干裂。胡茬青黑。脸色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纸。
“他知道吗?”顾长明问。
“知道。”老赵头说。“噬身教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个的。”
顾长明把老赵头送走了。临走时。老赵头留了一包药。说“只能止痛。不能治本”。顾长明把药包放在铁星野床头。转身出去了。他走到前楼。给灰衣人交代了几件事。然后一个人坐在茶铺里。把那壶凉茶从壶嘴倒进杯子。又倒回去。没喝。
铁星野是在傍晚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偏房那面灰扑扑的天花板。灵灯没点。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暮光。他动了动右手。还在。左手。动不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左臂被布条包着。像一截不属于他的东西。绑在他身上。他慢慢撑着坐起来。背靠墙。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半截刀柄。断口用布缠着。他把它放在膝上。盯着看。
老赵头来过了。他知道。那包药搁在床头。药味很重。苦而涩。他没有碰。他从床下摸出一只扁酒壶。是阿英给他塞进来的。外城的土酒。浑。烈。他拔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下巴。他不管。
他就这么坐着。对着那半截刀柄。一口一口地喝。酒壶快空的时候。天全黑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有点灯。也不需要。他闭着眼都能看见那把刀。刀柄上的刻痕。断口处的裂纹。磨过多少次。砍过多少人。从外城到塔底。它一直在。现在它断了。他也断了。
门被人推开了。
一道光从廊道漏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个人的轮廓。瘦。直。腰间别着剑。秦霄走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屋里又暗了。可沈夜的数据视觉要是在这里。一定能看见。她和铁星野之间那条淡红色的线。还在。绷着。颤着。没有断。
秦霄走到床边。低头看他。铁星野抬头。他的眼睛在暗处像两颗烧红了的炭。全是血丝。他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很吃力。
“你来干什么。”他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秦霄没回答。她伸手。把他手里的酒壶拿走了。铁星野想抢。没抢到。秦霄把酒壶放在桌上。离他够不着的地方。然后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开口。声音很平。
“别死。你还欠我一条命。”
铁星野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那笑比刚才更吃力。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谁告诉你我欠你的?”他说。
秦霄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深冬的星。暗处看不太清。可铁星野看见了。他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怒。是别的。更沉。更重。
“我自己记的账。”秦霄说。
铁星野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靠着墙。仰着头。看着秦霄。秦霄没有动。她站在床边。像一尊立在那里的石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可那一步。像隔着一整座城。隔着一整场战争。隔着所有来不及说的话。
过了很久。铁星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动不了的左手。他开口。声音很轻。
“老赵头跟你说了?”
“说了。”秦霄说。
“那你还让我别死。”
“你少管我。”秦霄说。“你只负责别死。”
铁星野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靠着墙。呼吸很慢。很深。秦霄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那半截刀柄。放在他右手边。又把药包拆开。倒了一碗水。搁在床头。她做完这些。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夜找到七重门了。”她说。“事情快到头了。你至少撑到那时候。”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又暗了。铁星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右手边是那半截刀柄。左手边是一碗水。和一瓶他够不着的酒。他低头看着这些东西。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刀尖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账。”他低声说。“记吧。都记着。”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慢慢喝了。药很苦。他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咽下所有还欠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