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林野指尖还贴着冰凉的地表,那一丝微弱的动静顺着指腹传上来。
他整个人瞬间绷紧神经,所有散漫的思绪一瞬间全部收拢。
身后那团无形的阴冷还牢牢锁着自己,
纪晚璃在田埂之上微微俯身。
远方搜查队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皮卡依旧停在岔路口没有任何动静。
多重危机堆叠在一起,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他不敢贸然起身。
若是现在转身突围,身后那只异物大概率会立刻发难。
可一直原地僵持,等搜查人员赶到,他同样会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两种选择,全都藏着致命的风险。
林野缓缓收回手掌,目光垂向脚下这片被露水浸透的泥土。
秸秆根部的泥土正在轻轻拱动,细碎土粒不断向上翻滚。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夜间田鼠穿行留下的痕迹。
可仅仅片刻之后,那片泥土翻动的幅度开始变大。
结块的湿土顺着秸秆根部滑落,一小片凹陷慢慢成型。
有什么东西藏在地底。
他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后背那股寒意再度加重。
难道这片田野之中,不止只有尾随自己而来的那一只异物?
寒徽静静贴在内侧衣袋。
这枚信物像是有感应一般,布料之下,淡淡的凉意一点点扩散开来。
林野心头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寒徽或许不单单只是被异类觊觎,
它本身也在和这片土地之下的事物产生呼应。
之前一路逃亡,寒徽偶尔会传来微弱的温度变化,
那时候他只当做金属遇冷带来的体感。
如今回想起来,每一次异动附近,都存在类似诡异气息。
田埂方向,纪晚璃似乎也察觉到泥土的异样。
她的视线从林野身后移开,往下落向脚下开裂的田土。
女子肩头微微一动,像是准备做出某种行动,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林野没办法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更猜不透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她到底是准备出手相助,还是打算冷眼旁观,借着地底变故坐收渔利。
公路上传来交谈的人声。
那群搜查者距离此处只剩下短短数百米,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林野快速权衡所有选择,
这片郊野入夜之后便裹着一层异样的死寂。
寻常乡野的夜里总能听见零星动静,小虫爬过草根,或是野猫穿过田垄发出细碎声响。
可这里不一样,周遭几乎听不到半点具备生机的响动。
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将一切活物驱赶到了更远的地方。
林野逃亡途中挑选这片秸秆田地藏身,只看中植被茂密便于隐匿。
他当时满心只想着躲开人类搜捕的视线,压根没有仔细留意周遭环境暗藏的异常。
人与人之间的周旋,他尚且能够凭借过往积攒的经验去判断取舍。
可这些来历不明的异类,行事没有固定逻辑,更不存在能够谈判的底线。每一次和它们狭路相逢,都相当于把性命押在一场没有任何筹码的赌局里面。
心底漫开一层无力,可他没有多余时间沉溺情绪,视线重新落回身前松动的泥土之上。
原地死守,地底异动加上身后的窥视,等于将自己困在双面夹击之中主动朝着一侧移动,又极有可能刺激到背后蛰伏的存在。
他慢慢挪动一根手指,试着往侧边泥土轻轻一点。
就在指尖触碰到土块的瞬间,脚下那一片拱起的泥土猛地往下塌陷一小块。
一道狭长漆黑的缝隙,悄无声息在秸秆底下缓缓撑开。
缝隙之中没有立刻冲出任何东西。
可一股比身后阴冷更加浑浊晦暗的气息,顺着裂口缓缓飘了上来。
那股气味混杂着腐殖泥土,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枯朽味道。
钻进鼻腔,让林野胸腔一阵发闷,
林野屏住呼吸,心脏重重跳动。
他下意识把重心悄悄偏移,脚尖抵住一块坚硬土疙瘩。
随时做好应变,
他知道,局面已经不再是三方博弈。
藏在泥土深处的第三股未知力量,醒了,
原本拉扯平衡的局势被彻底打破。
身后尾随而来的异物,远处人类组成的两支搜捕势力。
再加上地底刚刚苏醒的东西。
四重重压同时笼罩这片农田,
谁也无法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纪晚璃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手,在夜色里打出一道极其简短的手势。
那一道讯号,林野从前从未见过。
没有任何熟悉的提示,没有预警,没有指明逃生方向。
那一道手势更像是一道通告。
通知林野,不要再执着于僵持。
林野眉头收紧。
他盯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大脑飞速拆解讯号之中暗藏的含义。
纪晚璃分明是在提醒他,脚下的危险优先级,已经超过身后那一只异物。
也就是说,泥土底下钻出来的事物,杀伤力更加恐怖。
这个结论让林野后颈泛起一阵麻意,
一路跟在身后的存在已经足够让人绝望。
地底还藏着更难对付的东西,他不敢再多做停留。
可他依旧不敢大幅度转动身体。
只能依靠眼珠余光,悄悄扫过身侧开裂的泥土缝隙。
缝隙宽度还在一点一点向外延展。
更多潮湿泥土顺着边缘不断滑落,掉进黑暗裂口之中,发出极轻的闷响。
没有肢体探出,没有嘶吼传出。
但那一股枯朽气味变得愈发浓烈,
林野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
他缓慢调整呼吸节奏,尽量不让胸腔起伏带出明显动静。
此刻最忌讳慌乱。
一旦自己情绪失控,身体动作变大,两头诡异存在会同时锁定他。
远处的人声变得清晰,
搜查小队已经走到田埂外围。
有人打开了手持强光设备,一束白光划破夜色,朝着成片秸秆丛随意扫动。
光束漫无目的来回游移,距离林野藏身的位置越来越近。
一旦白光落到他身上,一切都会宣告结束。
林野大脑里闪过一条又一条可行路线。
向左,大片秸秆密集,可以用来遮挡身形,可那一片土地泥土松动最为严重,地底异动集中在那一侧。
向右,地面相对紧实,却直接暴露在皮卡车上人员的视野当中。
进退全都布满陷阱。
身后那一团阴冷,忽然出现一丝微弱的偏移。
林野能够清晰感知,那道一直钉在自己后背的窥视,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投向脚下开裂的土地。
它同样察觉到地底苏醒的动静,两只非人之物,隔着一具人类躯体遥遥对峙。
林野夹在二者中间,成了一块被动的筹码。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无力,他并不想成为两股异类较量之间的媒介。
可眼下的处境由不得他做主,
田埂之上,纪晚璃缓步向前踏出两步。
她没有打开任何光源,脚步放得极轻,
每一步落下,都刻意挑选坚硬路面,避开那些已经出现细纹的泥土。
女子似乎很清楚哪些区域随时会塌陷,
她像是提前掌握这片郊野藏着的秘密。
林野心底生出许多疑问,
纪晚璃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为什么清楚寒徽的用处,为什么知晓异类的存在。
她又为什么清楚这片农田地底埋藏着东西,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间,可眼下没有任何机会去寻找答案。
一束白色强光扫到纪晚璃身上,
公路那边的搜查队员显然发现了田埂上的人影。
几道急促喊话顺着夜风传过来,
那些人并不知道女子的来历,立刻把她当成夜里游荡的可疑人员。
光束死死锁在纪晚璃身上,
林野看见她身形没有半点慌乱。
她没有逃跑,也没有举起双手示意,
只是微微侧过脸庞,避开刺眼白光。
下一刻,她抬手做了一个很随意的动作,
不知道她动用了什么手段。
那一束照射过来的强光猛地闪烁两下,灯泡直接烧坏。
视野当中瞬间缺失一块光亮,公路方向传来几声诧异的叫喊。
趁着搜查队伍短暂混乱的间隙,
纪晚璃再度看向秸秆丛之中的林野。
这一次她的手势干脆利落,朝着右后方一条狭窄水沟的位置,轻轻一指。
那是她给出唯一一条逃生路径。
林野顺着指引悄悄望过去,
一条浅浅水沟横在秸秆丛边缘。
水沟里面积着夜间雨水,水面安静不起一丝波纹。
沿着水沟往前,可以绕开搜查人员行进路线,离开这片危机四伏的农田。
可想要抵达水沟,他必须横向移动将近十二米。
十二米,在平日里只是很短一段距离,
放在此刻,每一寸路途都布满死亡危机。
身后的异物,脚下苏醒的地底之物,还有随时可能重新亮起的强光。
林野咬了咬牙。
他不再犹豫。
身体重心缓缓向着右侧偏移,脚掌贴着泥土缓慢滑动。
他尽量压低躯干,把动静压缩到最小,
刚刚挪动不到半米。
脚下那条漆黑缝隙猛地向外炸开一大片,
泥土轰然向下陷落,大片秸秆跟着坠进黑暗洞口。
一道模糊灰暗的轮廓,自地底缓缓向上浮起。
林野瞳孔猛地向内收紧。
那东西没有完整人形,躯体由无数潮湿泥土和腐烂草根缠绕成型。
它停留在裂口边缘,一颗颗泥土颗粒顺着躯体不停往下掉落。
而就在同一瞬间。
一直贴在林野后背的阴冷气息,猛地朝着泥土之中那道轮廓直冲过去。
两只异类,毫无征兆缠斗在一起。
狂风顺着塌陷洞口席卷向外,成片秸秆被气流掀飞。
林野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抓住转瞬即逝的逃生机会。
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皮卡的车门缓缓推开。
一道人影,从车上慢慢走了下来。
那人的手掌之中,握着另外一枚样式相仿的金属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