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上的文字钉进眼底那一刻,林野立刻收回向外张望的视线。
土坡后方那片林地,原本还被他当作备选退路。那条农用土路藏在林木之间,路面狭窄,机动车很难开进去,他先前还以为那里能给自己一线转机。荒郊地形空旷,公路被封死之后,隐蔽小路往往是唯一生机,这是他无数次绝境逃生积攒的本能判断。
匿名发来的消息直接戳破假象。
有人早就守在林子里面。
晚秋的风穿过上方杂树的枝桠,几片枯黄的叶子脱离枝干,慢悠悠往下坠,轻轻擦过林野的后颈,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这片野外的风没有城市楼宇遮挡,吹得直白又空旷,落在皮肤上,反倒让人心里越发紧绷。
林野缓缓蹲下身子,后背贴着粗糙干裂的树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侧边裤缝。他不敢再往林地那边多看一眼,任何一个刻意扭头的动作,都有可能被潜藏在林木间的人捕捉。暗处埋伏的人,耐心往往比明面看守更强,一点点破绽,就足以让整场逃生彻底崩盘。
眼下三面全被封死。
下游公路有两人把守,林地内部埋伏人手,身后的沟渠原路折返要横穿一大片毫无遮挡的荒地。无论选哪一条,都要直面敌人。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神,重新清点手上仅有的线索。发来短信的人立场不明。对方提前示警,未必就是善意。有可能是另一股势力,想把他逼向别的圈套,刻意废掉他原本的退路,逼着他踏入对方预设的路径。
行走在这些纠缠的事端之中,林野早已不敢轻信任何突如其来的提示。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出手相助,每一份消息背后,必然藏着对应的目的。或是制衡对手,或是想要拿捏自己,世间所有暗中提点,从来都带着交易属性。
林野抬手,指尖轻轻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维持着亮起的状态,那条短信静静停留在界面。他没有选择回复。一旦打出文字发送出去,等于主动向对方交出自己当下的状态,暴露自己此刻被困的位置,等于把主动权拱手送人。
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瞬间暗下。他将手机往衣袋深处按了按,隔绝一切微光。野外漆黑,一点屏幕亮光,在远处监视者眼中都会格外醒目。
目光重新落回脚下。土坡边缘散落不少棱角锋利的碎石,还有前些日子雨水冲刷出来的细长沟壑。沟壑不算很深,顺着土坡侧壁向下延伸,可以绕回到沟渠上方一处向内凹进去的土坑。
只是那条沟壑宽度有限,内壁盘绕不少带刺的藤蔓。藤蔓枝条干枯坚硬,尖端的尖刺依旧锋利,就算隔着布料,也能轻易扎破皮肉。
林野探出半张脑袋,飞快扫视一遍公路上两名看守的动静。两人依旧站在岔路口,没有移动脚步,视线来回扫过整片田野与水沟。他们站位松弛,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视野完全互补,没有留下半点视觉盲区。
他心里快速权衡。
继续留在坡顶等待绝非上策。停留越久,面包车那边的人便越容易察觉异样,一旦分出一人登上土坡巡查,自己便无处可躲。坡顶只有几株矮小树冠可以遮掩,根本撑不住近距离搜查,只要对方靠近几步,轮廓就会彻底暴露。
他侧过身躯,顺着土坡侧面的沟壑慢慢往下挪动。带刺藤蔓刮过袖口,厚实布料被勾出几道细小的抽丝,一小截刺尖隔着布料扎进小臂,一阵细微刺痛传来。细微的痛感很清醒,让他混沌的思绪彻底稳住,不会因为绝境慌乱失序。
林野咬紧牙关,没有停下动作。这种程度的擦伤,在眼下的困局里根本不值一提。
双脚踩住沟底松软泥土,片刻之后,他重新回到芦苇覆盖的沟渠边上。
沟内水流几乎停滞,水面浮着一层褐色腐叶,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水腥气再次钻进鼻腔。长期积水的低洼地带,总带着这种沉闷潮湿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人不自觉压抑。
林野靠着一处凸起的土墩坐下,大脑不停梳理各方人物。追踪自己的这一伙人目标明确,想要黑卡与铭牌。发短信的神秘人身份未知,意图难测。
两股力量,一明一暗,一同缠在他的四周。
明面追兵步步封锁退路,暗处势力悄然干涉局势,他夹在中间,进退全都不由自己掌控。
他一时间分不清楚,哪一边带来的危险会更加致命。至少公路上的人目的直白,手段可见。而暗处潜藏的人手、凭空发来的提示,藏着太多无法预判的变数。
远处公路传来一阵短促交谈声,隔着空旷的田野听不真切。风声稀释了大部分语调,只能听见零碎音节,分辨不出情绪与内容。
林野立刻绷紧神经,抬眼望过去。守在岔路口其中一人拿出对讲机,嘴唇不停开合,正在向同伴或是车内的人汇报情况。简短的沟通,往往代表局势正在更新,对方随时会调整围堵策略。
一个新的念头在心底浮现。与其被动被困在这里等着别人收网,不如主动制造一点动静,打乱对方眼下的部署。被动等待只会消耗体力、消磨时间,让对方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唯有主动破局,才有机会撕开缝隙。
他低头看向沟渠里堆积的石块。
几块拳头大小的硬石半埋在淤泥之中。
若是将石块朝着远离自己的方向扔出去,声响能够引开一部分注意力。可仅仅一声石块落地的响动太过单薄,稍有经验的人一眼便能分辨出其中刻意。人为的异响太过干净,没有环境杂音铺垫,很容易被识破是诱敌手段。
想要骗过受过训练的追踪者,需要更自然一点的动静,要贴合野外环境本身会出现的声响。
林野视线沿着沟渠往上游望去。
上游两百多米的位置,有一段垮塌的土岸。大片泥土滑落之后,岸边一大丛干枯灌木悬在半空,根部已经松脱。只要有外力去碰,整丛灌木便会滚落进沟渠,发出不小的声响。
那一处位置,刚好处于公路上两人视野的边角。不算完全盲区,却也不会让对方第一时间锁定声源细节,只会判定成自然落土、植被坍塌。
声响响起之后,对方很大概率会朝着上游派人查看。
林野打定主意,压低身形,沿着芦苇丛向着上游潜行。
脚下湿泥不断陷住鞋底,每一步都要先试探泥土的软硬。有些地方淤泥极深,一脚踩下去很容易陷住脚踝,拖沓出来的水声会直接暴露行踪。他走得极轻,重心压得极低,脚掌落地先探虚实,确认稳当再挪动下一步。
他尽量挑选芦苇根部隆起的硬土落脚,身体一直埋在苇秆之后,只留双眼观察前路。
一路上他数次停下,抬眼确认公路上两个人有没有改变站位。对方始终稳稳守在岔路,没有分心,也没有放松警惕。
几分钟之后,林野抵达垮塌土岸下方。
悬在岸沿的灌木枝干干枯发黑,一大团杂乱根系裸露在外,少量泥土正顺着根须一点一点往下掉落。看得出来这片土体早就不稳,只是迟迟没有彻底崩落。
林野躲在岸边一簇茂密芦苇后面,仔细观察周边环境。
土岸上方没有任何人影,周边也没有脚步声、呼吸声传来,暂时没有潜藏埋伏的迹象。
他伸出右手,抓住一根粗壮的灌木侧枝,指尖扣紧干裂树皮。手臂缓缓发力,向着下方轻轻拉扯。
第一下拉动,只有少量泥土簌簌往下掉落。
他再加几分力气。
整丛灌木猛地向下一晃,一大块连带根系的泥土直接脱离岸沿,重重砸进沟渠死水之中。
“咚。”
沉闷的水声传开,溅起大片浑浊水花。
散落的枝干跟着掉进水里,撞击之下接连响起细碎响动。枯枝碰撞、泥水翻涌、沉土落水,层层杂糅的声响,看起来完全就是自然坍塌。
动静传出的一瞬间,公路那边的两人立刻有了反应。
其中一人抬手,伸手指向沟渠上游。简短的话语顺着风飘过来。
不出林野预料。
两人之中身形偏高的男人迈开脚步,顺着田埂朝着上游快步走去,准备前去核查声源。余下另外一人留在岔路口,独自守住原先岗位。
局面出现了微小变化。
对方的人手被拆分。
可林野心里没有半点放松。仅仅引开一个人,依旧不足以让自己顺利脱身。留在路口的那名看守依旧能够封锁整片下游,视野牢牢锁死沟渠出口与田野通路。
他藏在芦苇深处,冷静注视那名巡查者一步步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田埂上杂草丛生,男人行走速度不快,目光不停扫视水沟两岸,搜寻一切可疑痕迹。对方的观察方式很专业,不看单一点位,而是整片区域逐层扫查。
林野慢慢向后退开数步,把自己藏进更深的苇丛,避开对方前进的路线。他不敢有丝毫乱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胸腔起伏压到最低,避免苇叶晃动露出破绽。
男人很快走到垮塌的土岸跟前。
他低头盯着水面漂浮的枯枝与泥土,弯腰简单查看片刻,抬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似乎在汇报这里只是一处岸边土体垮落,没有发现人影。
交代完毕之后,男人没有立刻折返。
他沿着沟渠边缘继续向前走出一小段距离,目光扫过成片芦苇,似乎还想确认苇丛里是否藏有人迹。
林野屏住呼吸,整个人贴紧身后湿润泥土,脊背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好在男人没有选择走进芦苇丛搜查。确认没有异样之后,他转身顺着田埂往回赶路。
等那人走远,林野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胸腔微微发沉,长时间憋气让头脑轻微发昏。
方才的计策只做到了短暂牵制。想要真正逃出去,他还需要抓住接下来转瞬即逝的空档。对方巡查过后警惕会稍稍降低,短时间内不会再重复排查同一片区域。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田野更往东,有一道很长的灌溉水渠。水渠宽度接近两米,两岸长满齐腰的野草。顺着那条水渠一直向前,可以绕开整条乡间公路,抵达远处连片的农田。农田区域开阔,岔路繁多,方便隐匿行踪、更改撤离方向。
只是那一段田野完全敞开,没有高大植被遮挡。一旦自己从沟渠里冲出去横穿田野,很容易留在路口那人的视线当中。
风险依旧居高不下。
林野抬手抹掉小臂上面细小的刺尖,一点淡红血丝顺着针孔慢慢渗出来。细小的伤口不算疼,却时刻提醒他此刻处境的凶险,每一步选择都容不得失误。
他站在原地,不停权衡两种方案的得失。
走水路继续潜行,前路被封。横穿田野,暴露概率极大。退回后方荒地,更是死路一条。
所有常规退路,全部被对方算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口袋里面的手机再一次轻微震动。
这一回不再是短信提示。
一个陌生来电,屏幕上没有任何备注,号码一片空白。
林野盯着衣袋,心脏骤然往下沉。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条警示短信,根本不是善意提点。对方知道他被困在此地,清楚他的每一条退路,甚至算准了他会尝试诱敌脱身。
现在,那个人打算直接和他通话。
这片被彻底封死的郊野,真正的掌控者,从来都不是公路上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