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来往车辆不断碾过路面,卷起细碎颗粒,轻轻贴在临街商铺的玻璃表面。午后的日光不算炽烈,被街边楼房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在柏油路面上来回晃动。
林野靠在一根老旧金属路灯杆旁。掌心贴着冰凉生锈的杆身,金属表层带着日晒残留的余温,混着锈蚀带来的粗糙颗粒感。目光稳稳锁定斜对面,那间没有悬挂任何招牌的临街库房。
这里是造假集团的一处中转据点。
沈砚尚且自由的那段时间,曾冒着风险留下许多碎片化线索。那些记录零散地散落在便签、旧物件标记、手机隐藏备忘录当中,很多线索残缺不全,单独拿出来几乎起不到作用。
林野花了很长时间交叉核对,一点点筛选比对,剔除大量干扰的无效信息,才最终锁定这处隐蔽场地。
他没有贸然横穿马路靠近建筑。马路中间车流不息,想要抵达库房正门,必然要暴露在路口多处视野之下。
自从元基遭到暗中窃取,他的身体始终萦绕着一层淡而不散的空洞感。这种感觉并非皮肉疼痛,更像是身体内部某一处根基被悄悄挖走一块,时时刻刻都存在微弱的失重感。
外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异常。肤色正常,呼吸平稳,肢体姿态和常人别无两样。
只有林野自己清楚,体内支撑异能的根基,正在缓慢且持续地消耗流失。这种损耗无声无息,不会带来剧痛,却实实在在不断削弱他的上限。
当下最危险的举动,就是随意动用自身能力。
不管是修复器物,还是读取物件残留记忆,都会产生细微能量波动。这种波动普通人感知不到,却会被对手布置的特殊捕捉装置捕获。
整片街区遍布隐形监视节点。只要波动外泄一次,暗处的监视设备就会立刻捕捉。
对手一直潜伏等待破绽。他们不需要重大失误,仅凭一次外泄,就能彻底坐实他体虚的现状,后续所有布局都会朝着针对他的方向收紧。
街道人流车流络绎不绝。下班的路人、穿行的骑手、闲散闲逛的行人彼此交错。
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眼前的行程。没人刻意留意墙角边静静伫立的年轻男人。在来往路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临时驻足,等候什么人的普通过客。
林野却心知肚明,整片区域早已被对方布下严密监视网。
监视者不局限于人。大量经过异化改造的普通器物,被藏在各类不起眼角落。
广告牌背板后、垃圾桶夹层、护栏缝隙里,全都藏着静默运作的监控点位。
它们无声收集着整片区域的所有动静。哪怕是微小的动作,都有可能被记录、被传递到库房内部。
林野缓缓收回掌心。指尖沾了少许金属锈屑,是灯杆表层剥落下来的陈旧碎屑。
他轻轻捻动指尖,细碎锈粉随着微风散落在柏油路面。
他在心底快速清点自己仅剩的所有底牌,把每一张牌的局限、风险都在心里过一遍。
沈砚依旧被敌人拘禁掌控,彻底断了所有对外联络的渠道。
外界无人知晓他当下的真实处境。他是否受伤,是否还保留意识,全部都是未知数。
这片暗处偶尔会出现一股匿名外力。绝境之时,对方会抛出零星线索。
可这人始终不露踪迹。林野反复推演所有可能性,依旧无法判断对方的真实立场。说不清对方究竟是同样对抗造假集团的第三方,还是敌人放出的另一重圈套。
偶尔的善意援助,未必出自真心。
那些看似解围的提示,也有可能是敌人刻意放出的诱饵,用来引导自己踏入预设陷阱。
没有切实证据之前,所有猜测都不能当做行动依据,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股未知力量身上。
库房厚重的铁皮大门半掩着。厂房内部时不时传出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声音隔着数十米街道,断断续续飘落在外。混杂着一些模糊的人声,距离太远,分辨不出交谈的具体内容。
门口站着两名轮岗值守的男人。两人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套沾满泥灰。
指尖位置,还附着不少打磨石料残留的浅色粉末。
他们看似散漫巡逻,视线却规律性扫过街面、人行道、楼房窗台。
任何一处可供藏身的死角,都不会被轻易放过。两人轮换扫视,几乎不存在观察上的空白间隙。
林野放轻脚步,沿着人行道边缘绕至库房侧边的窄巷入口。脚下踩到散落的碎石,他刻意收住力度,避免石子滚动发出声响。
巷道两侧堆满商户废弃的纸箱,空气里混着尘土与腐朽纸板的潮湿味道。巷口少有行人经过,安静得可以听见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嗡鸣。
他压低身形,只露出小半张侧脸,谨慎望向库房的侧窗。
窗户被厚塑料薄膜完全封死,遮蔽了室内所有景象。薄膜表面蒙了一层薄灰,进一步隔绝外部视线。
视线穿透薄膜,只能隐约看见几道来回晃动的人影,看不清具体动作。
他打算试探这片区域的警戒底线。心里做好了立刻后撤的准备,一旦触发警报,就要第一时间脱离这片范围。
调动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感知,轻轻触碰巷口废弃的铁皮水桶外壁。
意识刚接触金属表层,一股冰冷的阻力瞬间弹开他的精神感知。
这只随处可见的普通水桶,早已被对手改造过。
桶身内置了感知预警装置。只要外来异能触碰,警报就会立刻传回库房内部。
林野毫不犹豫切断感知链接。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后背一层薄薄的冷汗悄然冒出来。
对手布下的防备,远比他预估的更加周全缜密。
周遭绝大多数普通器物,全都预设了预警陷阱。
依靠异能悄悄探查、隐蔽潜入的路子,被彻底堵死。
正面强攻更是不切实际。元基受损带来的虚弱真实存在。他现在的状态,连平日七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此刻贸然闯入,等同于主动踏进对手精心编织的罗网。
他后退几步,后背抵住粗糙掉砂的墙面。墙体表面冰凉,稍稍平复了几分心头躁动。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逐条梳理所有可行的出路。
求助官方力量的可行性极低。
造假团伙用来运作的,都是经过异化改造的古旧器物。
普通工作人员到场,只能看见一间正常的仿古加工库房。那些异化的异象不会向普通人展露。
没有直观证据,无法立案,无法突击核查。
一旦行动落空,不仅打草惊蛇,被困的沈砚,处境会更加凶险。敌人会立刻转移人质,之后再想找到线索,会难如登天。
至于那名匿名援助者,从不会回应主动的呼唤。
只有身陷绝境的时刻,对方才会被动提供少量碎片化信息,根本无法依赖。
能走的路子越来越窄。脑海冒出的所有方案,全被现实条件逐一否决。
就在这时,库房内部传出一声异样响动。
声响沉闷厚重,隔着墙体清清楚楚传到巷外。
声音不同于金属撞击的脆响,偏向老旧木构件超负荷承压后的断裂声。
紧接着,封死窗户的塑料薄膜,凭空裂开一道细长的不规则裂口。
一缕半透明的灰白雾气,顺着裂口缓缓向外溢出。
雾气不受街道气流影响,没有四散飘飞。
反而紧贴墙体表面,顺着砖缝缓慢游走,一点点朝巷道方向蔓延。
林野屏住呼吸,彻底缩进巷道阴影之中。身体尽量贴住墙壁,降低自身暴露的概率。
目光死死锁定那道不断微微扩张的薄膜裂口。
他认得这种特殊雾气。
这是古器物本源被人为掠夺之后,残体向外弥散的废弃气息。
这间中转库房里,除了流通的仿造古董,还封存着别的特殊物件。
雾气流动速度缓慢,却带着一缕浅淡的枯朽气息。
距离尚远,古怪的味道已经悄悄钻入鼻腔。闻起来像是旧木头长久腐烂,又混上一层金属锈蚀的怪异气味。
林野抬手轻捂口鼻,快速梳理其中利害。
这种残雾会持续侵蚀人的精神。长期接触,意识会逐渐迟钝麻木。
库房值守人员日日身处此地,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他们的体质早已适应侵蚀,要么身上佩戴着隔绝雾气的饰物。
薄膜裂口持续拓宽,大量灰雾源源不断朝外涌出。
墙体砖缝之间,也不断渗出同类雾气。
整条窄巷,正在被这片异常的雾气慢慢笼罩。
继续停留,他会持续遭受雾气侵蚀。待得越久,精神受到的损耗就越重。
直接撤离,又会彻底错失眼前难得的探查机会。
库房的隐秘、沈砚的下落,所有线索都集中在此刻。
一念进退,两难的重压沉沉扣在他肩头。
林野小幅挪动身形,避开雾气蔓延的主路径。
他躲到一堆堆叠高耸的空木箱后方。厚实木板,能阻隔大部分飘来的雾气。
他没有立刻撤离,抬手拿出手机,想要记录现场异象。
镜头刚对准库房侧窗,屏幕瞬间铺满雪花噪点,画面彻底失效。
异化器物覆盖的区域,会强烈干扰电子设备。
拍摄取证、留存画面的路径,彻底被环境封锁。
所有常规取证手段,全部失灵。
他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木箱凹凸的木纹。木头表面带着仓储环境留下的潮湿凉意。
转瞬之间,木箱缝隙里,脱落一枚小巧的青铜残片,轻轻落在地面。
残片体积小巧,边缘满是长期磕碰的磨损痕迹。
片身表面,留存着半截模糊残缺的古老纹样。
林野盯着残片,心底生出明显迟疑。
周遭遍布预警陷阱,随意触碰器物风险极高。
但这枚残片自然脱落,并非人为摆放,大概率不在警戒名单之内。
短暂权衡后,他弯腰俯身。
只用指尖最边缘的皮肤,轻轻触碰冰凉的青铜表面。
没有触发警报,也没有出现剧烈的精神反弹。
大量破碎零散的画面,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画面并不连贯,只是一幕幕短暂残影。
昏暗封闭的厂房、层层堆叠的古旧器物、被锁链牢牢束缚的人影。
那人的面部画面模糊不清,无法辨认样貌。
可对方手腕上那一条编织手绳,林野一眼就能认出。
是沈砚。
他真的被囚禁在这栋库房的地下夹层之中。
记忆残影转瞬消散,这一次的感知探查就此结束。
同一瞬间,库房铁门响起沉重的推拉声响。
有人准备从内部走出。
漫天漫溢的灰雾深处,一道朦胧人形轮廓缓缓浮现。
它不属于器物残影,也不是活人身影。
隔着一层轻薄迷离的雾气,正精准锁定木箱后的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