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的潮气顺着衣料缝隙往骨头里钻,岩壁渗落的水珠砸在残破陶片堆上,漾开一圈细碎的闷响。
地下密闭空间不见天光,寒气并非仅仅停留在体表,而是如细针般一点点浸透衣物,渗入骨缝,带来阵阵湿凉。
林野这身外套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厚帆布款,耐磨却不抗潮,内里的布料早已浸得发沉。
林野将手掌从一块裂成三瓣的青铜残片表面挪开。
太阳穴阵阵发胀,方才读取器物残留记忆带来的精神消耗尚未消散。
每次动用这份异能,不仅是头脑疲乏,连眼球后腔都会泛起隐隐的酸胀。
这是长久以来反复出现的反噬信号,只是在秘境之中,这种不适感被环境放大了数倍。
刚刚截取到的记忆碎片很短,画面颠三倒四,听不见完整的对话。
只见到几道人影围在石台铺展开的兽皮边上,兽皮表面布满辗转流传下来的古老纹路。
其中一道侧影轮廓,与林晏辰拿给他看过的旧照有几分相似,却又无法完全对应。
影像没有面部特写,只有肩头衣物的纹理,以及一个抬手按压兽皮的简单动作,再多的信息便彻底消失了。
记忆在这里直接断掉,余下只剩白茫茫的精神噪点。
即便强行再度侵入器物,也只会加重身体损耗,捞不到更多有用信息。
林野心里清楚,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撬动旧物记忆,硬撑的后果极有可能导致其短暂丧失对自身能力的掌控。
纪晚璃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面,指尖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腐朽绢帛。
绢帛大半已经炭化,只有边缘极小的片段还残存着原本的色泽。
为了保护这份脆弱的古织物,她的手指抬得很轻,不敢用半点力气去捻捏,生怕稍微用力,整片绢帛就会化作一捧飞散的灰末。
她没有转头说话,而是刻意压低嗓音,调整呼吸以避开洞窟容易扩音的角度。
“别过度透支自己。秘境里留存的旧序力量会放大异能反噬,沈砚整理的笔记专门记下过这点。在这里精神受创,若在外面找不到合适条件调养,很容易落下长久隐患。”
林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眉骨。
呼出的气息在阴冷的洞窟里凝成淡淡的白雾,转瞬便消散在黑暗之中。
这片地下遗迹是多方势力交汇的地带。
造假集团的主力队伍就在洞窟向内延伸的甬道深处。
林晏辰守在秘境出入口外围,调动手中的商业网络切断对手的外部补给,拦截赶来增援的人手。
但秘境内部被古老规则笼罩,世俗资本与人脉在此完全不起作用。
外面的人可以封死通路、截断物资,却无法踏入秘境规则覆盖的核心区域半步。
沈砚待在后方相对安全的转角,正拿着随身的古籍手抄本对照岩壁刻纹。
之前小规模冲突留下的几道擦伤横在小臂,伤口虽已简单包扎,但布料上仍晕开淡淡的暗色印记。
为了进入这片地下遗迹,他背包里塞满了手抄稿和简易拓印工具,负重不小。连续赶路躲避追击,他的身体也已处于疲惫状态。
“我心里有数。”林野目光落回满地古器物碎块,低声回道,“这块铜片的记忆断层太多,只能确认数十年前确实有人来过此地。未必就是我父母,也有可能是当年卷入风波的其他家族族人。仅凭这点片段不能轻易下定论,否则很容易被残缺记忆误导。”
纪晚璃这才转过身,小心将绢帛折叠,收进衣服内侧的防水夹层中。
这个夹层是她提前改造缝制的,专门用来存放易损毁的古旧残片,以隔绝潮气与摩擦。
洞窟光线昏暗,几支冷光手电斜打在饱经侵蚀的岩壁上,明暗交错地落在她半边脸上。
“造假集团的目标很明确,要搜寻成套完整的遗存礼器。他们清楚完整器物能够撬动古纹路潜藏的力量,而这些破碎残件对他们的短期计划没有价值,推进路上会直接略过这些碎片堆。”
“但恰恰因为这样,那些来不及带走或被刻意舍弃的残损物件,反而不容易被人为清理干净,里面往往藏着当事人不愿公开的实情。”纪晚璃顿了顿,视线扫过遍地的陶土与金属碎片,“他们一心追逐完整重器,骨子里瞧不上这些破烂残件,这恰恰是我们仅有的优势。”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便传来鞋底碾过碎石的响动。
距离尚有一段间隔,却能听出过来的人数不少。
地面碎石众多,一行人行走无法做到完全消声,杂乱的摩擦声顺着中空的甬道层层传递过来。
沈砚立刻合上手抄册子,拧动手电尾部的开关,将发散的光束压成一缕微光,其余光亮全部掐灭。
在洞窟之内,哪怕是一点微弱的光亮,在无边黑暗中都会变得格外扎眼,稍有泄露就会暴露藏身位置。
“他们折回来了。”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不顾一切地冲锋,更像是沿路回溯排查痕迹,多半是归黑衣负责人直接管辖的外勤小队。这群人做事谨慎,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可供躲藏的角落。”
林野弯腰拾起地上那片青铜残片,放进帆布包内侧的隔层里。
脑袋内部的钝痛持续蔓延,视线边角时不时晃过细碎的虚影,这是异能反噬再次显现的征兆。
他闭了半秒眼睛,强迫浮动的视线重新稳住。
他努力平复心神,收回向外铺展的感知,不去触碰周边其他的旧物,以防止精神负担继续上涨。
一旦精神防线出现缺口,无数杂乱无序的旧物记忆会毫无筛选地冲进脑海,后果不堪设想。
此前他有过类似经历,曾短暂分不清现实与器物留存的过往幻象,那种迷失的滋味,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纪晚璃抬手比出一个无声手势,示意两人挪向侧边一处半坍塌的石龛躲避。
大块滑落的岩石挡住了石龛的大半开口,勉强容得下三人蜷缩藏身。
地面铺满了长年剥落的岩屑,落脚力度必须控制得当。
鞋底蹭过碎石产生的微弱声响,都有可能顺着岩层扩散,引来致命的搜寻。
三人弓着身子陆续躲进遮蔽处,后背贴上了冰凉粗糙的石壁。
岩石表层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紧贴在后背,凉意穿透了单薄的衣物。
为了不制造多余动静,三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浅而缓。
外面脚步声一点点缩短距离,石块被鞋底踢得滚动,动静步步逼近。
带队之人的说话声顺着岩层缝隙渗了进来,内容围绕着痕迹排查,并带出了幕后高层下达的新指令。
若是撞见林野一行人,优先活捉;若实在没办法劝降收服,则就地处置。
话语的音量不算高,落在林野耳中,却沉甸甸地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外层耐磨的织纹,心里看得通透。
对方执意活捉,根源在于觊觎他独有的修复与读取记忆的异能。
一旦人身遭到控制,无数破碎古物封存的陈年旧事,便会任由造假集团挖掘挪用。
那些被器物锁住的过往,将全部沦为满足私欲的工具。
他们并不需要林野保有自我意识,仅仅需要一具能够驱动异能的躯体。
想到这一点,一股寒意与洞窟的阴冷交织在一起,爬上了他的脊背。
纪晚璃的手掌悄悄搭向腰间的短刃,肩膀肌肉紧绷。
沈砚调整坐姿,将厚重的手抄本抵在腿边,以便在必要时利用书本边角进行格挡防御。
石龛空间狭窄,倘若被敌人发现,几乎没有迂回周旋的余地,只能拼死突围。
这里没有开阔地形可供游走,一旦交手,每一次躲闪都会受到岩石墙体的限制。
沈砚微微侧过脑袋,借着那一缕微弱的光亮望向石龛顶端。
岩壁缝隙中卡着一只锈蚀严重的金属匣盒,大半盒身埋在厚重的岩尘之下。
锁扣早已腐朽烂透,盒面遍布深浅不一的磕碰痕迹。
从锻造与装配的制式来看,这并不属于秘境原生的出土物,更像是后世外人带入并因故遗弃在此。
盒面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但锈层覆盖严实,短时间内难以分辨刻写的内容。
匣盒边角有几处撞击造成的凹损,看得出来,当初落下时曾重重地磕碰在坚硬的岩体之上。
他胳膊轻轻碰了碰林野的上臂,下巴朝匣盒的方向抬了抬。
林野顺着方向望去,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没人清楚匣盒里究竟装着什么。身处这种险境,外来旧物既可能提供扭转局面的关键线索,也极有可能是对手预先布下的诱饵。
造假集团擅长利用古物布置圈套,这一点在第二卷数次交锋中,他们已经深有体会。
匣盒之内说不定存放着可以扰动秘境的残件,贸然动手触碰,整处洞窟的岩层都有可能发生连锁垮塌。
这片遗迹本就历经岁月侵蚀,多处岩壁已存在肉眼可见的裂隙,难以承受额外的力量刺激。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碎石滚动的响动清晰可闻,留给几人权衡判断的时间正在飞快消耗。
沈砚慢慢抬起手,打算捡起脚边一块扁薄的岩片,试着撬动高处的缝隙,将锈匣剥落下来。
他的动作放得极缓,连呼吸节奏都刻意压了下去。
岩片的棱角坚硬,只要发力分寸拿捏得当,便有机会将卡紧的匣盒从缝隙中拨落,同时又不会制造过大的撞击噪音。
就在岩片快要伸出去的瞬间,洞窟远处飘来一声短促而陌生的呼哨。
那调子古怪,音节长短错错,既不是造假集团内部的联络信号,也不是林晏辰在外围与他们约定的警示暗号。
听不出是进攻,也听不出是撤退,完全无法判断对方的立场。
这声哨音既非警告,也非求援,更像是一次不带情绪的试探。
石龛内的三人同时僵住,所有动作都停在了半空。
甬道那头外勤小队的脚步声骤然停住,队员之间开始低声问询,嘈杂的私语顺着通道传了过来。
显然,造假集团这批人同样听见了这道凭空冒出来的哨音。
外勤小队内部起了分歧:有人主张直接朝着哨音方向搜寻,也有人坚持继续完成原本的排查任务。
细碎的争执声隔着岩石,断断续续地传入石龛。
林野眉头缓缓皱起,悄悄将帆布包往身前收拢。
按照之前的线索推演,秘境范围之内,该有的势力只有他们三人、造假集团主力,以及守在出入口的林晏辰。
理论上,不该再冒出第四股有能力主动发出联络信号的活人。
纪晚璃嘴唇抿紧,目光扫过石龛四周的每一道岩缝与阴影。
她闯荡灰色圈子多年,自认对各方参与者大多有所耳闻,而这记呼哨所代表的存在,完全超出了她的情报库。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默认那些知晓古纹路秘辛的亲历者,要么早已入土,要么被困在隐世地界无法脱身。
可这一声呼哨实实在在地证明,还有一个完全游离在已知线索之外的人,正潜伏在这片地下遗迹的黑暗之中。
此人旁观着各方势力的拉扯博弈,隐忍蛰伏,未曾插手此前的任何冲突,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发出属于自己的动静。
洞窟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外勤小队没有继续往前搜索,他们正在权衡,是否要调转方向,朝着哨音传来的位置进行探查。
缩在石龛里的三个人同样拿不准,暗处潜藏的那一个,下一刻的矛头会指向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