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正月十八，开封。皇宫寝殿东暖阁。
年意已经散尽了。街巷上悬着的红纸灯笼被一一取下，叠好，收进箱笼。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与蜡油味，被早春的潮气缓缓涤荡。开封城在年节的热闹之后，重新回到了它作为帝国中枢的沉稳节奏中。
但东暖阁的气氛，与年前截然不同。
柴宗训立在东暖阁外的回廊中，手端一碗刚熬好的参汤。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片刻，等自己的呼吸节律，与东暖阁内那道已日趋平稳的吐纳完成同步。
然后他推门，无声入内。
阁内的光线比廊下暗沉。但柴荣今日没有坐于书案理政，没有倚榻强撑心神。他平躺在榻上，双目微阖，呼吸匀净绵长。
他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不是因为疲惫而昏沉，不是因为药力而入睡，而是循着自身代谢的圆满周期，从夜间的深度睡眠中自然醒来后，又在晨光中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不知不觉地重新进入了浅眠。
柴宗训看了一眼，没有惊醒他。他将参汤轻轻放在案角那道因日复一日放碗而压出的浅痕上，然后退到榻边的固定位置，安静地等候。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张公公在门外探了探头，看到柴宗训依然安静地站着，又默默缩了回去。他心中暗暗称奇——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在清晨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等一炷香的时间，只为了不吵醒父亲。这份耐心，他在宫中伺候了几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终于，柴荣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苏醒，与之前截然不同。没有内侍惊扰，无需太医催唤。他循着自身代谢的圆满周期，从深睡中自然脱身，双眼清明，面色平稳。他坐起身，看到了案角的参汤——温度刚好。
"你等了多久？"柴荣问。
"没多久。"柴宗训答。
柴荣没有追问，端起参汤，匀速饮尽。放下碗时，他的动作平稳，没有蹙眉，没有停顿。身体内里的感觉，他自己最清楚——蛰伏了这些日子后，气血咬合顺滑了许多，运转稳固。虽未及壮年巅峰，却已不再是年前那种奏报一多便心神涣散的疲态。
他看了儿子一眼："你那个作息方案，朕照做了。效果确实不错。"
柴宗训躬身："是父皇龙体底子好，儿臣只是尽点心意。"
柴荣笑了笑，不再说话。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一句"尽点心意"那么简单。这套以定时服药、按时休憩为核心的恢复方案，从最初的强行执行，到现在的自然内化，已经成了柴荣身体的本能准则。它不再需要任何人从外部施加，而是已经融入了柴荣自身的节律之中。
当天上午，东配殿。
柴宗训端坐于书案前，批阅着他作为太子接收的第一批正式文书。窗外，冬末的阳光透进窗纸，为青砖镀上一层清明柔和的光晕。
他提笔，翻开第一份枢密院的运输调度简报，笔尖落下，批注精炼稳定——与过去数月处理瓦桥关越冬方案时别无二致，但落款处签下的，已不再是"皇子"的身份标识，而是"太子监国"。
案角放着一份他今晨离开东暖阁前新添的作息更新表格。表格边缘，他写了一条批注，字迹干透：
"自今日起，陛下早间需静养一个时辰后再理政务。太子处，可先行览奏，代拟批注。"
这几个字，意味着整座帝国日常运转的核心，已经从"父皇一人担之"，正式过渡到了"储君承重"的阶段。这是一个没有诏书、没有仪式的过渡。但它比任何一道正式诏令都更加牢固——因为它建立在柴荣身体好转的事实之上，建立在柴宗训日日清晨那碗恒温的参汤之上。
他批完第一份文书后，拿起第二份——那是礼部呈报的关于册封大典的仪程草案。他翻开封面，目光在第一页上扫过。这份草案是王溥亲自拟定的，细节极为详尽——从祭天的时辰、方位、祭品规格，到受册时的站位、行礼次序、乐舞编排，都一一标注了典故出处。
但柴宗训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上。
"太子受册后，需向陛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他想了想，提笔在这一行下面加了一句批注："太子行礼后，可加一道'奉觞上寿'的环节——由太子亲手向陛下敬献一杯寿酒，以示储君承嗣而不忘孝道之本。"
这不是典章中的规定。但王溥看到这一条批注时，一定会明白其中的深意——这不只是礼节上的加法，而是在册封大典这样一个极度正式的场合中，用一道孝道的表达，消解那些对"幼主上位"抱有疑虑的朝臣心中的不安。
他搁下笔，将批好的文书递给张公公："发回礼部。"
然后他在心中默默记下：父皇的身体已趋于稳定，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册封大典在即，届时流程繁复、百官云集，柴荣若要全程参与，必是对身体的一次大考。他需要在那之前，把父皇的身体状态，再往上提一个台阶。
午后，他抽空去了一趟御药房。
他让老药工取出了一套新的药方——那是他根据太医令的建议，自己又查了大量医书后改定的春季调理方，以温补为主，重在巩固脾胃、滋养元气。老药工接过方子看了半晌，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殿下这方子……配伍老臣没见过，但药理上说得通。老臣试试。"
柴宗训没有多说。他转身走出御药房时，阳光正照在药房门口的青砖地面上。春天，真的要来了。
而对柴宗训来说，这个春天要做的事情，远不止照顾父皇的身体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