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正月二十，夜。开封，范质府邸书房。
正月二十的夜，无月，多云。开封城的灯火在初更时分便次第熄灭，如同一座城市在完成了一整日的运转后，正在缓缓进入休息。郊外的蛙鸣还未开始，城中除了更夫的梆子声外一片寂静。
范质的书房中，却还亮着一盏灯。
那盏灯投在书案上的光圈不大，刚好够照亮他手边那卷尚未批复完毕的漕运调度文书。他以那根与他相伴了数十年的手指翻阅着卷宗，案头待办文书的厚度正以可见的幅度下降。这是他数十年来形成的习惯——批阅公务时，从不分心，从不拖延。今夜也不例外。
他没有抬头。但他在听到门外那道通报时，手指停了一瞬。不是普通的通报。那是张公公的声音——张公公亲自来了，而且是带着东配殿的人来的。
范质放下笔，起身，亲手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回廊中，站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深青色棉袍，身后只跟了张公公一人，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灯火通明的排场。
范质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殿下——夜寒露重，有事遣人来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柴宗训跨入门槛，在范质的引导下坐到书案侧面。范质亲手将炭火盆拨旺了些，然后退回自己书案后的主位。他没有因为来者是太子就让出主座——因为他知道，柴宗训今晚来，不是来听恭维的，而是需要一个中书省宰相与他平视对话。
柴宗训坐下后，没有去碰那盏范质亲手递来的茶。他直入正题，没有任何铺垫：
"范相——本宫今夜来，只为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平稳地与范质对视："正月初五，范相领衔奏请立储。那份奏疏的字字句句，本宫都记在心里。但本宫也清楚——范相奏请立储，不是因为范相相信本宫这个人已经具备了让文臣之首以全部权威为他背书的能力。而是因为范相相信——父皇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必须提前明确国本归属的阶段，否则一旦有变，朝堂将陷入权力真空。"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稳稳地扎在范质心头最敏感的位置上。
范质沉默了。他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他是被柴宗训的坦诚震住了。这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居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朝堂上的支持者们支持他背后的真实考量。他不仅知道，他还敢当面说出来。范质在朝堂上浸泡了数十年，接待过无数想从他这里获得支持的官员。他知道大多数人在求人时都是怎么说——奉承话、试探话、利益交换的条件。但柴宗训的方式，他从未见过。这孩子没有求他支持，没有许诺当太子后如何报答。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一个能如此清醒地看待自己地位的人，恰恰是最值得托付的人。
范质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起平时，少了一份官样文章式的圆融，多了一份只有在深夜面对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时才会有的真诚：
"殿下——臣接待过无数位想从臣这里获得某些支持的官员、使节和宗室贵戚。臣从未轻易向任何人交付过臣的意见——因为这副担子一旦交付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但今夜，臣可以告诉殿下一件事。"
他顿了顿，直视着柴宗训的眼睛："臣支持殿下，不仅是因为陛下的龙体需要一根承重柱。臣支持殿下——是因为臣在这座朝堂上见过了太多人。有些人，越接近权力，就越看不清那权力应该用在何处。而殿下——殿下在如此年幼之时，就在那三辞的发言中展示出了一种清楚知道自己得到那权力之后需要用它来做什么的笃定。"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说道："殿下——臣范质，愿以中书省宰相的全部职权，为殿下的储位保驾护航。"
柴宗训没有激动，没有道谢。他只是在听完范质的话后，以与他来时完全一致的平稳动作站起身，向范质微微颔首：
"有范相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范质没有起身相送。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笔，在案头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下了几行字——那是他为自己写的备忘录，字迹工整而克制，但末尾的笔锋微微一顿，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他搁下笔，静静地看着那行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透。
那行字的内容，没有人知道。
但从这一夜起，范质——这位在后周朝堂上以"不轻易站队"着称的中书省宰相，已经将自己的命运，与东配殿那位年仅六岁的准太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开封城西的赵太傅府上，赵匡胤书房中的灯，也还亮着。
他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旧地图——那是他当年随柴荣南征淮南时亲手绘制的军用地形图。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某一处，但并没有真正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不急不慢。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在等皇宫那边今夜是否会有消息传出来，也许是在等自己心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决定，慢慢浮出水面。
但他等到夜尽天明，也没有等到任何来自皇宫的消息。
因为皇宫中那些曾经帮他传递消息的人，已经在今夜全部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