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正月二十三，开封，东配殿。
天终于放晴了。连日来的阴云被一场从淮北刮来的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背后那片被洗过的、蓝得几乎透明的早春天空。阳光从窗棂中倾泻而下，在青砖地面上画出明亮的光格。
柴宗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放着一叠从淮南各州县快马递送来的春耕禀报。
那些禀报的内容，并不乐观。寿州、濠州、泗州——这些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地方，虽然在上秋的赈济中领到了过冬的口粮，但种子储备严重不足。淮南大战期间，南唐守军为了保证军粮供应，征用了大量民间粮仓，将储存的稻种全部充作了军粮。如今战事结束，土地解冻在即，但许多农户手中捧着空空的布袋，站在同样空空的谷仓前，在春天即将来临的时刻，手中却无种可播。
柴宗训读完整叠禀报后，没有将它们归入"待批复"的案卷，也没有以任何批注将它们移交给户部去走常规赈济流程。他在短暂地闭目沉思了片刻之后，直接对侍立在旁的张公公说出了他在这个冬天从未使用过的一道指令：
"备车。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太仓。"
张公公愣了一下——太仓是存放皇室储备和战略物资的核心仓廪，通常只有皇帝本人或户部的最高官员才有权直接调拨其中的物资。但柴宗训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说明他不需要先向任何人请示。张公公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他跟着柴宗训已经够久了，知道这位殿下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他抵达太仓时，仓门值守的官员看到那身以太子仪制而非皇帝仪制的乘舆出现在太仓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时，明显慌了。但那名老仓吏，在验看了柴宗训的身份文牒后，没有多问一个字。他以那道从腰间取下的钥匙在太仓那扇以铁皮包边的厚重仓门门锁上发出的清晰解锁声，完成了对这位新任监国太子的第一次正式打开国家战略物资库的准入。
柴宗训没有踏入仓内去清点那些以麻袋堆叠的稻种的实际存量。他只需要确认那道门背后确实有粮食——确认那些数量还在——就够了。他在仓门外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仓内的麻袋堆叠高度和排列方式，默默估算了一下存量——大约有八千石上下，调拨五千石绰绰有余。然后他转身走回乘舆旁，在东配殿的方向返回途中，以他惯常的节奏，在脑中将他要签发的敕令内容逐字逐句核对了一遍。
同日上午，东配殿。
柴宗训提笔，在空白的敕令纸页上落下了他在太子监国任上第一道独立发出、不与父皇联署的正式敕令：
"着江淮转运使司，即日起从太仓调拨稻种五千石，以春耕借贷名义发放至寿、濠、泗三州农户。今岁夏粮免征，所欠种子秋后以稻谷市价折还，不计利息。各州县务必造册登记，每户领种数量、田亩数、户主姓名，一一录明，以备核验。若有官吏借机盘剥、克扣种子者，一经查实，以贪墨重罪论处，绝不宽贷。州县主官连坐。"
他搁下笔时，敕令的最后一字在纸面上刚刚停顿。他不需要再让旁人告诉他的字句是否准确——他心中那幅从太仓到淮南的种子调拨路线，以及沿途的粮草转运周期，他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全面的静态确认。尤其最后那道"连坐"条款，是他特意加上的——因为他太清楚地方官吏在赈济中的把戏了。减税政策被中间层吃掉，是历代积弊。他要从一开始就堵死这条路。
当日下午，太仓的仓门再次打开。五千石稻种装入枢密院调拨的车队中，在魏仁浦名下当天凌晨优先完成的物资运输排序表的辅助下，在正月二十四日的清晨，准时驶出开封城南门，沿着官道向淮南方向行去。
同日晚间，东配殿。
柴宗训收到了范质送来的一道加急文书。范质在文书中以中书省的名义，对他的敕令做了正式备案，并附了一句私人批注："殿下此敕，末款'连坐'二字，足抵千言。臣已着中书省誊录副本，发往淮南各州县，以为震慑。"
柴宗训看完批注，没有回复。范质懂他的用意，那就够了。
同日黄昏，寿州城外。
一名双手因为一整个冬天的饥饿而布满开裂血口的老农，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官道尽头尚未出现任何车队影子的空旷路面，手中握着那只空了一冬的布袋。他的身后，是他那几亩去年被战马踏过、今年亟待翻耕的土地。那只空袋被寒风吹得微微鼓动，贴着他枯瘦的膝盖。他不知道开封城的那道敕令已经发出了。不知道那五千石稻种已经在路上，更不知道那道敕令末尾还有一行"连坐"的条款，正在以驿站快马的方式，提前送达淮南各州县衙门。
他只知道，春天已经到了，而他的谷仓是空的。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家的那一刻，官道的尽头，隐约传来了一阵车马的声音。那声音还很远，很轻，在晚风中若有若无——但在那个老农听来，那声音如同春雷在大地深处滚动。他停住了脚步，握紧了手中的空布袋，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那些车轮碾过官道的轱辘声，正一点一点地向他这边靠近。
而在几百里外，同样的车轮声，正在淮南大地的各条官道上，向着无数个和他一样的农户，缓缓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