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二年(966年)三月,河北,瓦桥关以南三十里,滹沱河渡口。
契丹的内乱,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皇城司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开封——耶律韩让占了南京,萧太后调兵北上,两部在草原上拉锯,今天你烧我一营,明天我屠你一部。契丹人忙着自家窝里斗,瓦桥关外,整整一个冬天,连一队巡逻的骑兵都没有见过。
柴宗训没有放过这个窗口。他把北伐的时间表,往前拨了一年。
太平二年开春,银枪效节军扩到了两万人。水师的头一批战船,也已经在河北的河道里下水了。这三月的滹沱河渡口,正进行着水陆并进的合练——水师运兵渡河,银枪军抢滩,骑兵迂回包抄,三股力量,在一条河上,拧成一股绳。
扩到两万人那日,柴宗训去看了新兵的校阅。校阅台上,两万名兵士列成方阵,枪尖朝天,森然一片。他望着那片枪林,忽然对曹彬说——曹卿,两万枪,够不够打幽州。曹彬说——够了。他说——契丹人内战,兵力耗在自家窝里。这两万人,是往幽州城下放的。够了。
柴宗训没有接话。他望着那片枪林,望了很久,才说——两万,是开场的数。朕要的,是能把十六州,一口一口吃下去的兵。他说——扩,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打起来的时候,朕不觉得心疼,兵不觉得孤单。
校阅台下,那些新兵大多是新补的河北后生,脸上还带着乡下的土气。他们握着新发的银枪,学着老兵的样,把枪攥得紧紧的。有个后生,校阅前偷偷问老兵——兄弟,打仗……怕不怕。老兵说——怕。可你听枪响多了,就不怕了。他说——俺们陛下的枪,是替咱中原人,往北边捅的。跟着这样的枪走,心里踏实。
那后生听了,把枪攥得更紧了些。校阅的号声响起时,他跟着整片枪林,一起举起了枪。
柴宗训站在渡口边一座新筑的望台上,看着底下这番操演。曹彬站在他身侧,李继隆披着甲,立在望台下首。
河水正涨。水师的战船,是去年新造的平底船,吃水浅,速度快,一字排开,横在河面上。船上没有装货,装的是兵——一船能载百人,从对岸渡到这边,放下跳板,银枪军的兵就抢上岸来,不等站稳,先架枪列阵。与此同时,两翼的骑兵已经从上下游两处渡河,兜着圈子,朝"敌军"的后路包了过去。岸上,还有一支民夫队,正沿着新修的驿道,把一车一车的粮草,往渡口运。
曹彬望着那片抢滩的队列,说——陛下,水陆并进,三路合围,这是照着收复燕云的路数练的。
柴宗训没有接话。他望着河面上那些战船,忽然问——船上的兵,晕不晕船。
曹彬愣了一下,说——头一回上船,有不少晕的。练了三个月,如今好多了。
柴宗训说——好。他说——打燕云,未必都在旱地上。幽州城外有桑干河,拒马河,要渡河,要架桥,都要靠水师。你们把这水上陆上的功夫练熟了,将来攻城,就多三分把握。
他顿了顿,又说——朕还听说,契丹人的骑兵,冬天敢过结冰的河。
曹彬说——是。他们马快,冰面上也能跑。
柴宗训说——那咱们也得会。冰上走,雪里走,夜里走,都要练。他说——朕要的银枪军,是能跟着朕,从春走到冬,从河走到山,走到哪,都能打仗的军。
操演进行到一半,出了个小岔子。对岸的"敌军"假扮的骑兵,趁着水师渡到河心时,突然从一片芦苇荡里冲了出来,朝抢滩的银枪军侧翼扑过去。抢滩的兵有一瞬的慌乱,队列乱了一角。可随即,那队兵在队正的吆喝声里,迅速收拢,架枪,把突进来的"骑兵"钉在了滩头上。
望台上,曹彬皱着眉。柴宗训却点了点头,说——这一乱,练得好。他说——阵前乱了,能收回来,才叫练成了。
操演结束,李继隆登上望台复命。他一身泥水,甲胄上还沾着河滩的沙。他抱拳说——陛下,今日合练,抢滩用了一炷半香,比上月快了半炷。骑兵包抄,提前两刻合拢。末将请罪——两翼接应时,有一队兵跑岔了道。
柴宗训说——岔了道,就记下来,下次练。他说——李卿,你记住,朕要的,不是一次两次练得好。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
李继隆低头——末将记住了。
回营的路上,曹彬跟在柴宗训身侧,低声问——陛下,契丹内乱,正是用兵之时。陛下把时间表往前拨了一年,可三路合围的阵型,才刚练出个眉目。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的意思是,明年,还是后年。
柴宗训没有立刻答话。他走了一段路,才说——曹卿,朕不急。
他说——契丹乱了,是好事。可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朕要的不是趁乱捡一座城,是趁他们乱,把幽州那十六州,一整块地收回来。他说——练兵,练到能打硬仗为止;粮草,备到能吃一年为止;路,修到兵马能跑为止。等这三样都备齐了——那时候,契丹人不管乱不乱,朕都要北上。
他停下脚步,望着北方那片雾蒙蒙的天,说——到那时候,朕要亲自率军北伐。
曹彬猛地抬头看他。
柴宗训说——燕云十六州,是朕父皇的遗愿,也是朕的心愿。这一仗,朕不坐镇后方。朕要站在阵前,看着大周的旗,插上幽州的城头。
风从北边吹来,卷着河道的湿气。望台下的军帐里,兵士们正围着火堆,烤干被河水浸透的靴子。没有人听见望台上那段话。可那句话,随着北风,一句一句,都落进了曹彬的耳朵里。
他望着这个少年天子,忽然觉得,那句"朕要亲自率军北伐",不像是说笑。
那一夜,柴宗训宿在渡口营中。他睡前,让人取来那幅幽燕舆图,在灯下看了许久。他望着图上那条细细的河道,望着那几处朱笔圈着的渡口,望了很久,才熄灯躺下。
他刚躺下,帐外有人来报——水师的管带来见。柴宗训披衣起来,见那管带手里捧着一卷草图。管带说——陛下,末将照着这半年的操演,把滹沱河两岸的地形,画了一卷草图。哪处水缓能渡,哪处水急不能行船,哪处芦苇能藏人,末将都标了。他顿了顿,说——末将斗胆,还想请陛下允一件事。
柴宗训说——你说。
管带说——末将想沿着北边几条河道,把水师再往前头探一探。桑干河、拒马河,末将想去量量水深,看看哪一段,船能走。
柴宗训望着那卷草图,看了很久。他抬头,说——探可以。可你记住——往北探,只探水,不惹事。船要小,人要精,不许让人认出是官军。他顿了顿,说——朕的地图,是画在纸上的。你要探的,是画在河上的。
管带应了声——末将记住了。
他退出帐外时,柴宗训又把那卷草图拿起来,就着灯,一处处看了过去。他望着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河道,忽然想——这河,就是朕将来进军的路。路探清了,刀,才能捅得准。
窗外,三月的风,正从滹沱河上吹过。
第二日一早,合练继续。柴宗训没有再看操演,他骑着马,沿着滹沱河岸,走了一遍新修的驿道。驿道是新翻的,路面夯得实,两辆粮车可以并着走。他走到一处新架的渡桥时,停下来,翻身下马,蹲在桥头,用手摸了摸桥柱。那桥柱是青石砌的,墩子入水的地方,用铁箍箍着。他看了半天,问随行的工部官员——这桥,能过几万斤的车。官员说——回陛下,能过三辆重车并走。他说——桥是按军粮车造的,比民间的车,重三成。
柴宗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好。他说——桥要牢,路要实。等北伐那天,这河上要过的人、要过的粮,都要从这桥上走。他顿了顿,说——桥塌了,仗就没法打了。他把这河上的每一座桥,都当成要紧的兵站来护。
他走完那一路驿道,回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望着滹沱河上那片晚照,忽然想——这河,这桥,这条路,都是他给北伐预备的骨头。骨头硬了,那仗,才打得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