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二年(966年)冬,开封。
大食商人赛义德,是十一月初到的开封。
他是从泉州登陆的。他的船队在海上走了快半年,绕过爪哇,穿过三佛齐的海峡,一路北上。船到泉州时,他带着满船的乳香、珊瑚和几箱琉璃,还有一匹他走了大半生商路才得来的白马——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比中原的马整整高出一头。
他给市舶司递了名帖,说要面见中原的皇帝。市舶司的官员以为他疯了——一个胡商,也敢求见天子。可赛义德有耐心。他在泉州住了二十天,把中原的瓷器和茶叶,一船一船地买下来,又托市舶司往开封递了两回文书。第二回文书递到的时候,柴宗训正翻着市舶司的账,看见文书上那匹白马的描述,停住了手。
他说——让他来。带上那匹马。
赛义德于是牵着那匹白马,一路从泉州走到了开封。
这一路上,他看得目不转睛。他跑了一辈子商路,见过大食的都城,见过波斯商人的码头,可他头一回见这样的路——官道修得又宽又平,路边有驿站,有茶棚,有牵着牛车的农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他问随行的驿吏——你们中原,处处都是这样的路?驿吏说——大路都是。陛下说了,路好,货走得快。赛义德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在一座驿站歇脚时,正赶上驿站的伙房开饭。驿吏给他端来一碗热汤面。他喝着那碗面,问驿吏——你们中原,连驿站的伙房,都有面吃。驿吏说——有。陛下说了,驿路是货路,也是命路。跑驿的人吃不上饭,路就跑不快。赛义德放下碗,望着那碗热汤面,想了很久。他跑了一辈子商路,走过多少驿道,头一回,有人把跑路的人,当人看。
到了开封城外,他又看见了更让他心惊的东西——城门口排着长长的车马队,有运粮的,有运布的,有运瓷器的,一辆接一辆,往城里进。他数了数,一盏茶的功夫,进了几十辆。他问驿吏——开封城里,每天都是这么些货?驿吏说——这还算少的。秋天收粮那阵,能排到城外三里地去。
赛义德望着那条车水马龙的长街,忽然想——这座城,比他跑过的任何一座城,都要旺。
十一月十七,柴宗训在崇政殿偏殿见了他。殿里没有摆驾,只设了一张案,几把椅。赛义德进殿时,行了一个中原的礼——他练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见御座上的天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传闻中那位威震天下的周朝天子,是这样一位少年。
柴宗训没有让他多等。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赛义德,你的船,最远到过哪里。
赛义德用生硬的中原话,一句一句地说——陛下,小的从大食来。大食的都城,叫巴格达。从泉州到巴格达,走海路,要半年。
他说——小的年轻时,跟着父辈跑过一趟。海路走半年,到了巴格达,把东方的丝绸、瓷器、香料卖出去,再换回琉璃、宝石、象牙。巴格达的城,比开封还要热闹。城里有澡堂,有图书馆,有学馆,有卖各色吃食的街市。哈里发的宫殿,有四重城墙围着。
柴宗训听着,没有打断他。他忽然问——巴格达的城墙,有多高。
赛义德想了想,说——小的站在城下仰头望,帽子都要掉下来。他说——比开封的城墙,还要高一些。
殿里静了一瞬。张齐贤站在一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柴宗训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问——巴格达的哈里发,手下有多少兵。
赛义德说——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知道,大食的兵,骑着骆驼,能从沙海里穿过去,几个月不打仗,也不缺吃喝。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大食的兵事。他转而问起了商路——泉州到巴格达,中间有几处关口;哪片海容易起风暴;哪片海峡有海盗;哪座城,是东西商旅歇脚的地方。赛义德一桩一桩地答,答得很细。他跑了二十年的商路,这些,都刻在他脑子里。他讲到马六甲海峡时,说——那片海,两边是山,中间窄,船多,贼也多。可只要过了那片海,前面的路,就顺了。
问到后来,赛义德忽然说——陛下,小的斗胆,说一句冒犯的话。
柴宗训说——你说。
赛义德说——小的在泉州,见过贵国的船。贵国的船,大,稳,能装很多货。可小的觉得,贵国的船,还不会走远海。他说——要走到巴格达,要走半年海路,中间要停十几处地方。贵国的船,得学会看星,看风向,认海流。还得有人,在海上能撑着船,走半年,不走散。
柴宗训望着他,没有说话。他忽然问——你的船,是怎么认路的。
赛义德说——靠星,靠风,靠罗盘。他顿了顿,说——还有,靠命。海上走多了,就有了记路的本事。
柴宗训说——那这个本事,能不能教给中原的人。
赛义德想了想,说——能。只要贵国的人,愿意跟小的跑一趟海。
柴宗训说——那朕就让他们跟你跑。他顿了顿,说——朕的市舶司,会挑几个识水性的年轻人,跟着你的船,跑一趟南洋。不图买卖,只图认路。他说——他们若能把你看星、认风向、辨海流的本事学回来,朕付你一笔教习银子。
赛义德听了,眼睛一亮。他说——陛下,教习银子倒不必。小的只求陛下一样东西。
柴宗训说——你说。
赛义德说——小的想求陛下,允小的一桩生意——小的往后,年年跑泉州。中原的瓷器、丝绸、铁器,小的一船一船,往西边运。陛下若能允小的在泉州立一间行栈,小的愿把西边的货,也一船一船,往中原运。
柴宗训望着他,问——你要行栈做什么。
赛义德说——做落脚的地方。跑船的人,海上走半年,总要有个地方,能把船停下来,把货存下来,把心放下来。他说——陛下,小的那匹白马,就是小的愿意把心,停在中原的证。
柴宗训听着,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胡商,望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在海上、被日头晒得发红的眼睛,过了片刻,说——准。他说——泉州那间行栈,朕许你。你往后,就把那儿,当成你的码头。
赛义德伏地——小的,谢陛下。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答话。他让人取来笔纸,写了几个字,交给张齐贤。张齐贤看了一眼,收了起来。
那日,柴宗训留赛义德在开封住了三天。他没有再召他进殿,只让张齐贤陪着他,逛了开封的街市,看了开封的铁器铺、瓷器坊、茶行。赛义德走的时候,带回了一大车的订货单——铁器、瓷器、茶叶、丝绸,还有几箱中原的火药。
他临行前,把那匹白马留在了开封。白马牵进御马厩那天,柴宗训亲自去看了一回。那马站在槽前,通体雪白,鬃毛在冬日的日光下,亮得像缎子。柴宗训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说——好马。
他直起身,对张齐贤说——张卿,你信不信,这马走的路,是另一条商路。
张齐贤说——臣信。臣听赛义德说了,从大食往西,还有更远的国家。他说——陛下,这天下,比咱们看的,大得多。
柴宗训没有接话。他望着那匹白马,望着白马身后那片看不见的西方,忽然说——张卿,你记住,海那边的信,不是白来的。那颗珠子,那封信,这匹白马,都是引子。他顿了顿,说——海外,朕要去看看。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他说完,转身,朝崇政殿走去。身后,那匹白马打了个响鼻,在冬日的风里,扬起一阵尘埃。
回崇政殿的路上,张齐贤说——陛下,臣方才见那匹白马,忽然想起一事。
柴宗训说——你说。
张齐贤说——赛义德说,从泉州到巴格达,要走半年。臣想,若是中原的船,能一直往西走,走到那传说中的极西之地,这一路的货物、消息、人情,就都连起来了。他说——陛下,这天下,比咱们看的,大得多。可这天下,也是走出来的。
柴宗训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忽然说——朕知道了。他顿了顿,说——眼下,朕先把燕云收回来。燕云定了,这中原的根,才算扎稳了。到那时候,再往海上、往西边去走,朕才走得安心。他说——朕这一辈子,要走的路,多着呢。一步一步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