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元年(965年)四月,开封,崇政殿。
淮南的案子办完,柴宗训连着几日没有开杀戒的痛快。他把那本案卷放在案头,翻来覆去地看。严正临刑前那句话,他记得清楚——陛下,草民也曾是想做个好官的。
他让人去查了一笔账。
查的是七品县令的年俸。俸禄之外,加俸钱、职田、役钱,折成现钱,一年不过二百来贯。二百贯,在开封城,够一个五口之家粗茶淡饭过一年,可要是县令家里养着老母、妻儿,再请一个长随,雇两个差役,这二百贯,就捉襟见肘了。
他让皇城司暗访了开封府辖下三个县的县令。查回来的结果,让他坐了很久——三个县令,都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为官都还算本分。可他们的日子,过得比寻常商户还不如。有一个县尉,家里孩子多,每月领俸的当天,就把下月的口粮一并买了,撑不到月底,就靠借贷度日。有一个县令,老母病了,抓药的钱,是跟县里的药铺赊的,赊了三个月,还没还上。
柴宗训看完那三份暗访的文书,问张公公——朕问你,一个官,要穷到什么地步,才会开始想歪招。
张公公不敢答。
柴宗训说——朕知道了。
那一夜,他让内侍把那三份文书,连同三司司的俸禄册,一并摊在案上。他对着灯,一笔一笔地算——县令年俸折二百贯,老母要养,妻儿要养,长随要雇,差役要养。他算到县尉那份账时,停了笔。那县尉的账,一个月,家里连油盐钱都要省着花。他算着算着,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宫里听老内侍讲过的旧事——说从前有些朝代的官,俸禄薄得养不活家,可不贪的,又活不下去,于是满朝文武,一半靠俸禄,一半靠银子,天子的法令,成了挂在墙上的纸。
他搁下笔,望着那几份文书,轻声说——俸禄薄,官就歪。官歪了,法令再严,也架不住满朝的歪。
他说——这笔账,朕要先算清了,再去动刀。
四月十二日,大朝会。柴宗训没有先议别的,先让三司使把这笔账,当着满朝文武,算了一遍——朝廷眼下,养着从一品到从九品的官员,拢共两千一百余人。若将俸禄各增三成,另设养廉银,按月发放,一年要多支出多少。
三司使拨着算盘,算出一个数——折钱,一年多支出约二十八万贯。
殿上一静。二十八万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半个淮南盐案追回的赃银。有老臣出列,说——陛下,国帑方充,不宜骤增俸禄,恐动摇根本。
柴宗训说——朕知道。可朕今日要问众卿一句——这二十八万贯,是养廉的钱。朕宁可把这钱,明明白白地发到官的手里,也不想让它,被官们从百姓身上,一锹一锹地刨走。
殿上没人接话。
柴宗训接着说——朕定了三条。第一,官员俸禄,自七月起,各增三成,按月足额发放,不欠一文。第二,设养廉银,凡在任官员,按品级另支,专供养家,不准挪用,挪用者,以贪墨论。第三,俸禄加了,养廉银发了,考成的刀,照旧锋利。谁以为朕加了俸,就舍不得查他了——尽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又说——朕再补一条。凡俸禄加增之后,仍有官员贪墨者,罪加一等,永不叙用。
殿上,有人低头,有人掂量。武将们大多听得进——他们常年带兵,饷银是发足发缺,心里有杆秤。文官们则交换着眼色——俸禄加三成,养廉银按月发,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可那句"罪加一等",又像一盆冷水,浇在头顶。
有老臣又问——陛下,俸禄之数,各朝皆有定制。骤然加俸,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柴宗训说——朕知道。所以他转向三司使——朕再问你一句。这二十八万贯,从哪出。
三司使早有准备,说——陛下,市舶司岁入,加上清吏追赃、田亩丈量之后多出的税赋,这几项合起来,足够支应。他顿了顿,又说——臣算过,这笔账,不亏。官俸不涨,贪墨的银子,一年何止二十八万贯。
殿上又是一静。三司使这个一辈子算账的人,头一回当众说出"这笔账不亏"四个字。柴宗训望着他,点了点头。
散朝后,这件加俸的事,成了朝中议论最多的一桩。有人算着账,说一年二十八万贯,省着点,能多养两支军;有人说,俸加三成,贪墨的钱,未必就少。武将那边,却有另一番说法——李继隆回营之后,对几个将领说——你们没听懂陛下的意思。陛下加俸,不是心疼那些文官。陛下是心疼那些本分做官的。他说——让好官活得下去,这天下,才不会只剩下贪官和坏官。他说——这个理,放在军里,也是一个样。饷银发足,兵才肯卖命;饷银克扣,兵就要生变。
那几个将领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不管听没听懂,从那日起,禁军各营的饷银,倒是没人再敢克扣分毫。
柴宗训没有去管这些议论。他只是在案上那本《淮南盐政考》旁边,又压了一份新写的章程——那是范质拟的《官学课业》,开篇第一行,写着一句——官俸几何,养廉几何,贪墨几何,三笔账,了然于心。
散朝后,范质留了下来。他问柴宗训——陛下,加俸养廉,古已有之,可行。可臣有一忧——俸禄是加了,可若有人贪心不足,俸禄照领,贪墨照做,又当如何。
柴宗训望着他,说——范相,你信不信,这世上,十个官里,有一个是天生就坏的,有几个是被逼上梁山的,剩下的,大半是能做好官的。他说——朕加俸,是让那些本分做官的人,活得有个人样,不必为了养家,把良心揣进兜里。至于那一个天生就坏的——考成、御史、刑部,朕的刀,就一直架在他们脖子上。
他说——朕要的,是让做官的人,站直了,也不觉得心虚。是让这满朝文武,都觉得——做官,是个体面的事。
范质听着,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书。书上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他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陛下这一刀,砍的是贪;陛下这一俸,养的是廉。一堵一疏,才叫治水。
他躬身,说——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柴宗训说——你说。
范质说——加俸养廉,养的是现任之官。可这满天下的官,一届一届地换,新人进来,未必知道这笔账是怎么算的。臣请陛下,将此事写入官学课业——凡入仕者,先学一课:俸禄几何,养廉几何,贪墨几何,三笔账,了然于心。他说——让新官知道,俸是朝廷给的,廉是百姓看的,贪是律法管的。
柴宗训说——准。他说——这笔账,要让每一个做官的人,一进门就算清楚。
六月初,加俸的诏书颁了下去。七月,第一批加发的俸禄,连同养廉银,如期送到了各官手里。开封府那三个县令,领俸那日,一个在衙门口站了很久,另一个,把赊了三个月的药钱,一次还清了。
那三个县令的事,柴宗训是过了很久,才从皇城司的密报里知道的。他没说什么。只在那份密报上,批了一个字——好。
批完,他又提起笔,在那份密报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加俸一年后,再看这三县。若此三者,一年之内无贪墨、无怨讼,则养廉之法可行,当推及天下。写罢,他把密报合上,压在案角那摞文书底下。
窗外,槐树的绿荫正浓。柴宗训放下笔,望着那片绿,忽然想——治吏治到这个份上,才算治出了名堂。刀举着,是吓人的;俸发着,是养人的。吓人又养人,天下的官,才敢把良心,端端正正地摆出来。
他想着,又在那行小字的末尾,添了一句——养廉之银,须按月足额,一文不欠。欠俸一日,廉心即摇。写罢,他把密报合上,压进案角那摞文书底下,才起身,朝殿外走去。七月的蝉声,正从槐树的浓荫里,一阵一阵地,传进殿来。
他想着,又在那行小字的末尾,添了一句——养廉之银,须按月足额,一文不欠。欠俸一日,廉心即摇。写罢,他把密报合上,压进案角那摞文书底下,才起身,朝殿外走去。七月的蝉声,正从槐树的浓荫里,一阵一阵地,传进殿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