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元年(965年)正月,开封,政事堂。
改元诏书下的那天,开封城放了一天的爆竹。可爆竹声还没散,柴宗训就动了开春的头一刀——考功司。
考功司不是新设的衙门。往年它挂在吏部底下,管的是官员的考课,一年一次,走走形式。可今年,柴宗训把它单独提了出来,直接归御史台管,又给范质下了一道手谕——考功司所核之考成,不论品级,不论门第,但有实据,先罢后审。
范质领了这道手谕,整个正月,考功司的灯就没熄过。
考成的章程是去年就拟好的。每一任州县长官,到任一季,立一年之约。到任一年,核其政——田赋增否,狱讼平否,盗贼少否,水利修否,流民招抚否。逐条对照,约成者留,约败者去。章程的最后,还有一条范质亲笔加的话——考成之目,不在苛责,在明其责。地方有灾,非官之罪;灾而不报、不救、不书于册,是官之罪。
到了正月末,第一批考成文书,从各道递回开封。
这一批文书,报上来的罢免名单,有三十七人。七个刺史、十个通判、二十个县令。罢免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任上三年,田赋纹丝不动,狱讼堆满半间屋;有的县里盗贼横行,他躲在后衙装病;有的干脆连一年的考成文书都没敢立,拖到年末,才慌慌张张补了一份空白的交上来。
名单递上来之前,御史台先核了一遍。御史中丞带着几名御史,把三十七个人的名册、政绩、案卷,一页一页对过,又私下派了两路人,到任所去实地访查——访的不是官,是百姓。他们问乡下的老农:县里的青苗钱,你领到没有;问城里的货郎:税上加征的,是哪几样;问庙里的和尚:县太爷,可常来进香。
有几桩考成文书上写"政绩平平"的,实地一访,访出来的却是"民怨载道"。有一桩文书上写"赈灾得力"的,实地一访,那灾,压根就没发下来。御史中丞把访查的册子,也一并呈到了崇政殿,厚厚一摞,比考成的文书还高。
柴宗训看完了那摞册子,说了一句——朕要的考成,不是坐在衙门里,看纸上的字。是走到乡下去,看地上的脚印。
(本章完)
考成文书呈到崇政殿,柴宗训看了一夜。
看完了,他没有批"准",而是把范质召来,问了一句——这三十七人里,有没有人,是不服的。
范质说——有。臣已接到几封申辩。有人说,任上旱涝连年,非人力可为;有人说,前任留下的亏空,不该算在他头上。
柴宗训说——朕不是不让他们辩。朕只是告诉他们——旱涝,你挡不住,可你赈没赈灾,朝廷查得到。前任的亏空,你不该背,可你有没有向上头申文请账,朝廷也查得到。他说——考成考的不是你辖地灾不灾,考的是你这个人,在这些灾年里,做了什么。
范质应了声是。他又说——陛下,还有一件事。这几日,有官员托人说情,也有人……递了银子上来。
柴宗训抬眼看他。他问——银子,收了吗。
范质说——臣没有收。臣把递银子的人,记了名,呈在案上。
柴宗训接过那册名簿,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把名簿合上,放在案角,说——这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也别动。朕要看看,他们还会不会往别处递。
他顿了顿,说——范相,你替朕传一句话下去。今年考功,朕不查人,只查账。账干净的人,官照做;账不干净的人,想走门路的,朕等着他——门路走得越远,罪加一等。
范质领命,又说——陛下,臣还想讨一句话。
柴宗训说——你说。
范质说——考成之法,臣斗胆,想请陛下加一条——凡考成一等者,三年之内,必得升迁。他说——臣怕的是,陛下只砍贪官,却不赏清官。砍得狠了,做官的怕做;赏得够了,做官的才肯拼。
柴宗训想了想,说——准。他说——朕再加一条。凡考成连年一等者,朕亲自召见,记入名册。将来选官,先从此册中取。他说——范相,朕要让天下官知道——清官不吃亏,贪官不白捞。
范质躬身——臣替天下官员,谢陛下。
这一刀,从正月初一,一直砍到二月中。
这刀一砍,范质也跟着忙了整整两个月。他主持考功,逐州核对名单,逐县查阅案卷,又派出几路干员,到各州府实地访查,把考成文书上的字,一件一件,落到实处。有一回,他连夜核到一份青州送来的考成册,发现册上一名县令的名字,与前科进士的名录对不上。他查了一夜,查出那人是用冒名顶替进的门路,当即发文,把那人从考成名单上划了去,另行补了一名实考的县令入册。
那日晨起,范质顶着满眼的血丝,对身旁的吏员说——考成二字,考的是官,成的却是百姓的日子。这册子上每一个名字,都连着千百户人家。错一个,就错千百户。他顿了顿,说——错不得。
消息传开,地方官场炸了锅。有人哭诉,说自己为官清廉,只因得罪了上官,才被考成刷了下来,一纸诉状递到开封,说要撞死在大理寺的门柱上。柴宗训让人把那诉状里写的几桩事,一桩一桩去查,查了七天,查清了——那哭诉的人,任上确实不贪,可他辖下一桩命案压了三年没审,恰恰是最该被罢免的那一类。诉状撤回,那人罢官,没有冤枉他。
有人慌了神,连夜把自己辖地里的亏空,填了回去。填不上的,辞官跑路的,也有几个。跑的人,考功司都记了名,发到各路衙门——凡弃官而逃者,永不叙用。
还有人,顶风作案。
青州有个刺史,姓薛,任上贪墨军粮,账做得极干净,可考功司派去核账的人,在他后衙的书房里,搜出一口填满银锭的井。薛刺史跪在地上,满口喊冤,说是积年的俸禄所积。柴宗训看了案卷,只批了四个字——按律查办。那口井里的银锭,一锭一锭称了,合起来,抵得上青州三年田赋。
行刑那日,柴宗训没有去看。他只在批折子的间隙,问了一句——青州那口井,填上了没有。
张公公说——回陛下,井已填平,银子如数入库。
柴宗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下一本折子,批了起来。窗外,二月的开封,柳树已经抽了新芽。
青州那桩案子,传得满天下都是。有人说,薛刺史是积年的老官,根子深,怎么就被一个少年天子连根拔了。有人说,那口井里的银子,抵得上青州三年田赋,这样的官,早该砍了。青州的百姓,则把"薛刺史"三个字,当成了一年都不敢说的忌讳——不是怕,是恨。有一回,青州城里一个卖饼的妇人,听见有人提起那名字,呸了一口,说——俺家那年欠了租,他就让人把俺家的牛牵走了。那牛,俺家养了七年。
这话,后来也传到了开封。柴宗训听了,没有评。他只说了一句——牛是百姓的命根子。牵牛的官,比抢牛的盗,更可恨。
那一日散朝后,范质从政事堂出来,遇见几位老臣站在廊下。有人叹——这一刀,砍得狠了。有人摇头——考成考成这样,往后谁还敢做官。
范质听了,只说了句——陛下砍这一刀,不是给谁看的。是给天下官看的。
他说——刀举起来,是为了让这天下,少几个贪官,多几个肯做实事的官。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不要以为,陛下砍了这一刀,就完了。陛下还有第二刀、第三刀。考功是刀,御史是刀,刑部也是刀。这三把刀,会一直举着。他说——陛下不是要杀鸡儆猴,是要把这只鸡,那一身的坏骨头,一块一块,剔出去,让后面的官,照着好样子长。
廊下的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再接话。二月的风,吹动政事堂的廊檐。考功司那间屋里的灯,还亮着。
那间屋里的灯,从此再没有熄过一整夜。那一夜又一夜的灯,照着考成司的卷宗,也照着那满册待核的官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