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元年(965年)十月,开封。
秋收的账,是九月底报上来的。
三司使捧着账册,手都有些抖——太平元年的秋粮,比广顺四年多了三成。不只是风调雨顺,更因为朝廷这一年清了田、核了户、免了杂税,流民回来了,荒地开出来了。粮价一路走低,从春天的一斗八十文,落到了秋后的一斗六十文。市舶司的银子也到了——明州的陈家船主跑了一趟南洋,运回一船香料、珊瑚和象牙,抽解入库,又添了一笔。三司使报账的时候,顺带说了一句——陈家船主那艘新造的大船,已经在泉州船坞里,铺了龙骨了。
三司使说——陛下,国库,满了。
柴宗训没有看那本账。他说——朕想出去看看。
账是实的,可柴宗训知道,账册上的字,看不见那些搬粮的老农、那些卸货的伙计、那些抱着孩子挑珊瑚珠的妇人。他把那本账合上,放在案角,对张齐贤说——账满了,是朝廷的事。可日子好不好,是百姓的事。他说——朕今日,想去街上,看看百姓的日子。
张齐贤应了声是。他望着天子起身更衣的背影,忽然想——这位少年天子,看账的时候,像个老账房;看街的时候,又像个初来乍到的行人。可这两样,其实是一样——都是先看实在的东西。
十月里的一个清早,他没有摆驾,换了一身寻常的袍子,带了两名随从和张齐贤,从皇城角门溜了出去。他先去看了城南的粮市。天刚亮,粮行的伙计已经在卸车,一麻袋一麻袋的米,从车上搬到店里。掌柜的坐在柜前,拨着算盘,满脸是笑——今年粮足,价平,收的卖的都欢喜。
柴宗训站在粮行门口,听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他看见一个老农,赶着一辆牛车,车上是几麻袋新粮。老农在粮行门口停下,问掌柜的——今年这米,能卖个好价钱吧。掌柜的说——能。老农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满脸皱纹——好,好。俺家那小子,今年能进义学了。
柴宗训听见"义学"两个字,脚步顿了顿。他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转到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张饼。摊主是个老妇人,手脚麻利地给他包好,又递了他一张草纸,说——小哥,趁热吃。柴宗训接过来,问——大娘,今年生意可好。老妇人说——好。比前两年好。前两年,一打仗,城里就乱,俺这摊子,三天两头收摊。今年,太平了,街上人也多了,俺一天能卖出去两百张饼。她说着,又往炉子里添了把柴,说——俺就盼着,这太平,能一直太平下去。
转过一道街,是一片新起的市面。绸缎庄、瓷器铺、茶行、铁器铺,一间挨着一间。有一家铺子是新开的,门脸上挂着红绸,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南洋号。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正往门楣上钉"开张大吉"的红布。张齐贤凑近看了,说——这是从泉州来的,专贩南洋货的。
柴宗训问——生意可好。
掌柜的回头,见是两个衣着寻常的后生,笑着说——好。头一批货,刚到就卖了大半。他指了指铺子里那几口樟木箱子,说——这些珊瑚、象牙,搁在从前,是贡品,只有宫里用得。如今南边通了海,寻常人家,也能买得起一件两件了。
柴宗训望着那几口箱子,没有接话。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箱子前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串小小的珊瑚珠,递了铜钱,满心欢喜地走了。那串珊瑚珠,红得透亮,挂在那孩子的脖颈上,晃着。
他们又走到城西,看见一座新修的学堂。学堂不大,门脸干干净净,挂着"义学"的牌子。门口贴着告示——凡本坊子弟,年满六岁,可免费入学。学堂里传出童声,正在念书。柴宗训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问张齐贤——这义学,是谁办的。
张齐贤说——是考功司的章程里定的。凡州县,皆当设义学,资费由地方学田与商税支给。他顿了顿,说——陛下定的章程,下头在办。
柴宗训说——办得好不好,朕要看的不是告示。是这些孩子,几年之后,会不会认字。
走到城北茶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茶市里人声鼎沸,商贩们吆喝着,茶客们坐在长凳上喝茶。有一桌人,正议论着什么事。柴宗训在邻桌坐下,要了一碗茶,听见那一桌有人说——听说北边的和约,还有两年。有人说——两年就两年。这两年,把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又有人说——你们听说了没有,咱开封,如今连外国的商船都要来了。有人说——那不是好事么,来了,咱的好东西也能卖出去。
那一桌人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愁。
柴宗训坐在那里,端着那碗茶,听了一阵。他没有插话。他望着满街的人来人往,望着那些笑脸,望着那座新修的义学,望着那间南洋号的匾额,望着那个戴珊瑚珠的孩子在街角跑过,忽然对张齐贤说——张卿,你信不信,两年之前,朕在瓦桥关外,还看不见这些。
张齐贤说——臣信。臣是曹州人。臣记得曹州城里的光景,和如今的开封,是两个天下。
柴宗训说——所以朕今日出来看这一趟。他放下茶碗,说——朕要看的,不是国库的账,是百姓的日子。账上再多,不如街上这一碗茶的安稳。
他站起身,沿街往回走。走到一条巷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长街。街上,人还是那么挤,车还是那么多。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即位那年的开封——那时候,街上的人,脸上都绷着,走路都带风,像是怕晚一步,就错过了什么。如今再看,那些绷着的人,都松下来了。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只在心里,把那两幅光景,并排放在了一起。
回宫的路上,张齐贤说——陛下,今日所见,皆太平年之象。
柴宗训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忽然说——张卿,你记得朕改元时,说的那句话么。
张齐贤说——太平非自天降,实赖众臣共襄。
柴宗训说——是。他说——朕今日看这一趟,才算真正信了这句话。他顿了顿,说——这"太平"二字,不是朕写在诏书上的。是这一街一市、一担米一碗茶,自己长出来的。
他抬起头,望着太平元年的天,轻声说——盛世之名,恰如其分。
回宫之后,他没有立刻批折子。他在崇政殿里坐了很久,把今日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光景,一桩一桩,在心里过了一遍。粮行伙计卸车的麻袋,老农咧嘴的笑,南洋号的珊瑚珠,义学里的童声,茶市里那桌没有愁的笑。他忽然想——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两年,一手一脚,从瓦桥关外的风雪里,从淮南的盐案里,从考功司的灯下,一样一样挣出来的。
他拿起笔,在案上那本秋粮的账册封皮上,写了一行小字——太平元年,百姓的日子,比账好看。他搁下笔,把那本账,放进了案角那只樟木箱里——和那份五年北伐的密图,放在一处。
窗外,太平元年的深秋,开封城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又想起白日里那个卖饼的老妇人。他想着她那句"俺就盼着,这太平,能一直太平下去",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满朝文武的贺词,都来得实在。他把这句话,也在心里记了一遍。他想着——等北伐那日,他要让这句"一直太平下去",真的立住。
他拿起笔,在案上那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北征。写罢,又添了一行小字——待三军齐,粮草足,路修通,即举。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才把纸折好,锁进案角那只樟木箱里——和那份五年北伐的密图,放在一处。
他锁好箱子,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深秋的月光,正照进崇政殿,照在他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上。他望着那些折子,忽然想——他今日看的这条街,明日看的这本账,后日批的这道旨,说到底,都是在替那两个字——北征——攒着底气。
他收回目光,又坐回案前,拿起笔,把剩下的折子,一本一本,批了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