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五年（969年）八月，开封，范府。
八月初三，范质，辞了官。
范质今年七十三岁了。他在朝堂上，待了四十多年，侍奉过三朝天子。从柴荣到柴宗训，他一直是宰相，一直是首辅。可如今，他老了。他的腿脚不利索了，走路要拄拐；他的眼睛花了，看奏章要凑到灯前；他的耳朵背了，朝堂上有人说话，他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他最后一次走进崇政殿，跪在殿下，说——陛下，臣老了。臣的眼睛，看不清奏章了；臣的耳朵，听不清朝议了；臣的腿脚，走不动路了。臣……想告老还乡。
柴宗训坐在龙椅上，望着殿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一阵酸楚。他走下龙椅，亲自把范质扶起来，说——范相，你不用跪。你坐着说。
范质说——陛下，臣不敢坐。
柴宗训说——范相，你侍奉了三朝天子，在朝堂上，待了四十多年。你是朕的老师，是朕的长辈。朕让你坐，你就坐。
他说着，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扶范质坐下来。
范质坐下之后，说——陛下，臣有一句话，要跟陛下说。
柴宗训说——范相，你说。
范质说——陛下，臣这辈子，做了两件最得意的事。第一件，是跟对了人。臣跟了先帝，又跟了陛下。两代天子，都是明君。臣跟了明君，是臣的福气。
第二件，是看着陛下长大。臣从陛下四岁的时候，就看着陛下。陛下从一个四岁的孩子，长成了如今的少年天子。臣看着陛下，一步一步，把大周，从弱变强，从乱变治。臣……心里，欣慰得很。
他说——陛下，臣老了，该走了。臣走了之后，陛下要保重身体，要勤政爱民，要把大周，一年一年，往太平里走。
柴宗训听着范质的话，眼眶红了。他说——范相，朕舍不得你走。
范质说——陛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臣老了，该走了。臣走了之后，陛下还有张齐贤、王溥、魏仁浦，他们都是能臣，能帮陛下，把大周办好。
柴宗训说——范相，朕记着你的好。朕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你。你替朕，掌了这么多年的舵，替朕，稳了这么多年的朝堂。没有你，朕撑不到今天。
范质说——陛下过奖了。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他说完，站起身，朝柴宗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崇政殿，望了一眼那把龙椅，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
柴宗训站在崇政殿里，望着范质远去的背影，心里想——范质走了。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一个人，走了。
他说——范相，你放心走。朕会把大周，办好的。
八月初五，范质离开开封，回了老家。他走的那天，柴宗训亲自去城门口送行。他站在城门口，望着范质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边。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张齐贤说——张齐贤，范相走了。朕的朝堂上，少了一个能臣。
张齐贤说——陛下，范相走了，可陛下的朝堂上，还有臣，还有王溥，还有魏仁浦。臣等，一定替陛下，把大周办好。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信你们。范相走了，朕不难过。朕难过的是，朕没有给范相，一个体面的晚年。朕答应过范相，等大周太平了，请范相回老家，安享晚年。可大周还没有完全太平，范相就走了。
他说——朕欠范相一个承诺。朕会记着这个承诺。等大周真正太平了，朕要去范相的家乡，看看他，请他喝一杯酒，告诉他——范相，大周太平了，你的承诺，朕兑现了。
张齐贤说——陛下，范相不会怪陛下的。范相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柴宗训说——他笑着走的，是因为他放心。他把大周交给了朕，把朕教好了，他放心了。
他说——朕不会让范相失望。朕会把大周，办好的。
八月底，范质走后，柴宗训调整了内阁。张齐贤升任参知政事，王溥升任首相，魏仁浦继续当枢密使。三个人，撑起了整个朝堂。
柴宗训对三个人说——范相走了，朕的朝堂，不能散。你们三个，要替朕，把朝堂撑起来。朕信你们，你们也得信朕。
三个人齐声说——臣等遵旨。
九月初，范质走后，柴宗训在崇政殿里，做了一件事——给范质写了一封信。
信上写——范相，你走了，朕心里，空落落的。朕从四岁的时候，就看着你。你教朕读书，教朕写字，教朕做人的道理。朕没有你，就没有今天。你回老家之后，要好好保重身体，要吃好，要睡好，要少操心。朕会把大周办好的。等大周太平了，朕去看你，请你喝一杯酒。
他把信封好，让人快马送到范质的家乡。信送到的时候，范质正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他看了那封信，眼眶红了。他对身边的人说——陛下，是个好皇帝。大周有陛下，是大周的福气。
九月中旬，从洛阳传来消息——赵普听说了范质告老的事，气得摔了茶碗。他跟身边的人说——范质这个老东西，他走了。他走了，朝堂上，就少了一个能压住柴宗训的人。柴宗训这个小崽子，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管他了。
消息传到开封，柴宗训听了，笑了笑，说——赵普，你气什么。范相走了，朝堂上，还有朕。朕管着朝堂，用不着你操心。
他说——赵普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他不管天下的死活，只管自己的利益。朕推限田令，他气；朕打赢契丹人，他也气；朕收了吐蕃人，他还气；朕范相走了，他还气。他气什么？他气的是，朕越来越好，他越来越差。朕的天下越来越稳，他越来越没有机会搅浑水。
他说——朕就是要让他没有机会搅浑水。朕的天下稳了，他就翻不出浪来。
他说——赵普，你慢慢气吧。朕不急。
十月初，从岭南传来消息——韦三彪把桂州的田契，全部办完了。一户一户，都登记在册。桂州的百姓，如今都安分了，没有人再闹事。
柴宗训看了那份奏报，脸上的笑，又出来了。他把奏报放下，对张齐贤说——你看，韦三彪那边，办妥了。桂州的田契，丈量完了。朕的章程，在岭南，落地了。
张齐贤说——陛下，韦三彪这人，虽然粗，可办事实在。
柴宗训说——朕就喜欢实在的人。他说——会打仗的人，到处都是。会打仗，又会办田契的人，不多。
他说——朕的朝堂上，需要这样的人。能干事的人，比会说话的人，有用得多。
他说——朕的天下，一步一步，往稳里走。西边稳了，南边稳了，东边稳了。就剩北边，还没完全稳。等朕把契丹人打服了，天下就全稳了。
他说——朕等得起。
九月底，范质的回信，到了开封。信上写——陛下，臣在老家，一切安好。臣每天晒太阳，喝茶，看山水，日子过得清净。臣看了陛下的信，心里欢喜。陛下是个好皇帝，大周有陛下，是大周的福气。臣在老家，等着看陛下的太平盛世。
柴宗训看了那封信，眼眶又红了。他把信放下，对张齐贤说——张齐贤，范相的信，到了。他在老家，一切安好。他说，他等着看朕的太平盛世。
张齐贤说——陛下，范相是个好宰相。他走了，可他的精神，还留在朝堂上。臣等，一定继承范相的遗志，替陛下，把大周办好。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信你们。范相走了，朕不难过。朕难过的是，朕没有给范相，一个体面的晚年。朕答应过范相，等大周太平了，请范相回老家，安享晚年。可大周还没有完全太平，范相就走了。
他说——朕欠范相一个承诺。朕会记着这个承诺。等大周真正太平了，朕要去范相的家乡，看看他，请他喝一杯酒，告诉他——范相，大周太平了，你的承诺，朕兑现了。
他说——朕的朝堂上，少了范相，可朕的心里，多了范相。范相教朕的那些道理，朕一辈子都记着。朕会把大周，一年一年，往太平里办。等大周太平了，朕去看范相，告诉他——范相，你看，大周太平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