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五年(969年)七月,开封,贡院。
七月初一,科举考试,又开始了。
这一次的科举,比去年更热闹。报名的考生,有三千多人,比去年多了一千人。考生里,不光有中原的读书人,还有从高丽、南洋、甚至大食来的留学生。
柴宗训站在贡院的门口,望着那些鱼贯而入的考生,心里想——三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科举考试,只有五百人报名。如今,三千多人报名。三年之间,翻了六倍。这说明什么?说明天下的读书人,都愿意到大周来考试,都愿意到大周来做官。
他说——朕的科举,办成了。
科举考试的第一天,柴宗训没有亲自去贡院监考。去年的舞弊案之后,他让礼部和皇城司的人,把考场管得死死的。每一个考生,进场之前,都要搜身;每一张卷子,交上去之后,都要糊名;每一个考官,阅卷的时候,都不能知道考生的名字。如此,想作弊,也作不了。
七月初五,考试结束。放榜那天,榜上多了几个新名字——第一名,是一个从高丽来的留学生,名叫金义。第二名,是一个从南洋来的华侨子弟,名叫陈文。第三名,才是中原的读书人,名叫李达。
柴宗训看了那份榜单,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对范质说——范相,你看,今年的科举,前三名里,有两个是外国人。
范质说——陛下,这说明大周的科举,已经吸引了天下的人才。不光中原的读书人来考,连高丽人、南洋人,都来考了。
柴宗训说——朕要的就是这个。他说——朕的科举,不光是选大周的人才,是选天下的人才。天下的人才,都到大周来考试,都到大周来做官,大周的朝堂上,就有了天下的人才。天下的人才,帮朕治理天下,天下就稳了。
他说——朕的科举,是大周走向世界的第一步。这一步,走好了。
七月中旬,新科进士,入朝觐见。
金义跪在崇政殿的殿下,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说——大周皇帝陛下,臣金义,高丽人,蒙陛下恩典,高中状元。臣感激涕零,愿为大周,效犬马之劳。
柴宗训说——金义,你是高丽人,为什么要到大周来考试。
金义说——陛下,大周的科举,是天下最公平的考试。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文章。臣在高丽,出身寒门,没有门路,没有靠山。可臣有才华。臣的才华,在高丽,没有地方施展。到大周来,才有地方施展。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的科举,就是为像你这样的人,准备的。有才华的人,不管出身如何,都能到大周来,施展才华。朕的朝堂,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他说——金义,朕封你为翰林学士,留在开封,替朕做事。你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
金义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
陈文也跪在殿下,用流利的汉话说——大周皇帝陛下,臣陈文,南洋华侨子弟,蒙陛下恩典,高中榜眼。臣感激涕零,愿为大周,效犬马之劳。
柴宗训说——陈文,你是南洋人,为什么要到大周来考试。
陈文说——陛下,大周是臣的根。臣的祖先,是从大周搬到南洋去的。臣从小,就听祖先讲大周的故事。臣一直想回大周来看看,来考科举,来做官。如今,臣的梦想,实现了。
柴宗训说——好。他说——大周,永远是你们的根。不管你们走到哪里,大周,都欢迎你们回来。朕的科举,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
他说——陈文,朕封你为太学博士,留在开封,教书育人。你把大周的文化,传给更多的南洋人。让他们知道,大周,是他们的根。
陈文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
朝会散了之后,柴宗训留下范质,谈了一次话。
他说——范相,今年的科举,办得好。前三名里,有两个是外国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周的科举,已经吸引了天下的人才。
范质说——陛下,科举办得好,是陛下的功劳。陛下开放科举,不设门第限制,不设国籍限制,天下的人才,自然就来了。
柴宗训说——朕不是为了吸引人才。朕是为了,让天下的人,都认同大周。天下的人,认同大周了,大周的天下,就稳了。
他说——朕的天下,不是光靠武力打出来的。朕的天下,是靠文化、靠制度、靠科举,一点一点,吸引来的。天下的人,愿意到大周来考试,愿意到大周来做官,愿意到大周来生活。如此,大周的天下,才真正稳了。
他说——朕要让大周,成为天下的中心。天下的人才,都到大周来;天下的文化,都到大周来;天下的财富,都到大周来。如此,大周,就是天下最强的国家。
朝会散了之后,柴宗训一个人坐在崇政殿里,翻着今年科举的名册。名册上,每一个进士的名字、年纪、籍贯、文章,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一个名字,停住了——李远。
李远,二十岁,河北人,文章写得很好。柴宗训记得,这个人,是三年前,他亲自从民间选拔出来的。那时候,李远才十七岁,在田里种地,连字都认不全。柴宗训把他送到太学,让他读书。三年后,他考中了进士,排名第四。
柴宗训望着那个名字,心里想——三年前,他还是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三年后,他考中了进士,成了朝廷的官员。这就是科举的好处——不看出身,只看本事。本事大,就能当官;本事小,就当不了官。
他说——朕的科举,就是这个目的。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天下的人,只要有本事,就能当官。如此,朕的朝堂上,才能人才济济。
他说——朕要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朕的科举,是公平的。公平的科举,才能吸引天下的人才。天下的人才,都到大周来,大周的天下,就稳了。
十月底,从洛阳传来消息——赵普听说了科举的事,气得摔了茶碗。他跟身边的人说——柴宗训这个小崽子,他把科举办得这么火。三千多人应试,取了三百个进士。他如今,把天下的人才,都吸引到了开封。朕——臣——在洛阳,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到开封,柴宗训听了,笑了笑,说——赵普,你气什么。朕办科举,又不是在你家门口办的。你在洛阳,又没有人才。你气什么。
他说——赵普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他不管天下的死活,只管自己的利益。朕推限田令,他气;朕打赢契丹人,他也气;朕签了和约,他还气;朕拆了枢密院,他还气;朕造火炮,他还气;朕裁军,他还气;朕培养新人,他还气;朕办科举,他还气。他气什么?他气的是,朕越来越好,他越来越差。朕的天下越来越稳,他越来越没有机会搅浑水。
他说——朕就是要让他没有机会搅浑水。朕的天下稳了,他就翻不出浪来。
他说——赵普,你慢慢气吧。朕不急。
消息传到洛阳的第二天,赵普在府中召集了几个亲信。他把那份科举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气。名册上三千多个名字,没有一个是他的人。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门生故吏,一个都没考上。
他对亲信们说——你们看看,柴宗训这个小崽子,他把科举办成了什么样子。取了三百个进士,一个都不是咱们的人。他这是要把朕的人,全部赶出朝堂。
亲信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赵普又说——你们再看看,前三名里,两个是外国人。高丽人、南洋人,都跑到开封来考试了。他柴宗训,连外国人都要,就是不要朕的人。
他把名册狠狠摔在桌上,说——朕不信,他能永远这么办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犯错。朕等他犯错。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不过是安慰罢了。柴宗训的科举,已经办成了。天下的人才,都到开封去了。他在洛阳,什么都没有。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落叶,心里想——三年前,他还是大周的权臣,一言九鼎。三年后,他什么都不是了。柴宗训这个小崽子,把他一步一步逼到了墙角。他退一步,柴宗训就进一步。他退两步,柴宗训就进两步。如今,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叹了口气,说——朕——臣——真的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