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十月，开封，崇政殿。
十月初一，限田令推出两个月后，柴宗训发现了一个问题——蝴蝶效应。
限田令推出来之后，大量土地被释放到市场。地多了，粮价就跌了。粮价一跌，种地的百姓，就不划算了。种一年地，收的粮食，卖出去的银子，还不够买种子和农具的。
可与此同时，农具和耕牛的价格，却在涨。因为分到地的百姓，都需要农具和耕牛。需求一多，价格就上去了。
柴宗训坐在崇政殿里，翻着三司报上来的账册。账册上，粮价下跌了两成，农具价格上涨了三成，耕牛价格上涨了四成。
他对范质说——范相，朕的限田令，推出来了，可出了问题。粮价跌了，农具涨了，耕牛涨了。百姓分到了地，可买不起农具，买不起耕牛。这地，分了也白分。
范质说——陛下，这是限田令的配套措施没有跟上。限田令只管分地，不管农具和耕牛。分到了地，没有农具，没有耕牛，确实种不了。
柴宗训说——所以，朕要补配套措施。
他说——第一，朕要在开封府设'农具租赁站'。百姓分到地之后，可以去租赁站，租农具和耕牛。租金，按天算，一天一文钱。租期，一年。一年之后，如果百姓还想租，可以续租。
第二，朕要在开封府设'种子库'。种子库里，放着各种作物的种子——麦种、粟种、豆种、菜种。百姓分到地之后，可以去种子库，免费领种子。领了种子，种下去，收了粮食，再还种子库同样数量的种子。
第三，朕要在开封府设'农技站'。农技站里，有几个老农，专门教百姓种地。怎么翻地，怎么播种，怎么施肥，怎么除虫，都教。
他说——朕分了地，还得教他们怎么种。光分地，不教种，地就荒了。地荒了，限田令就白推了。
范质听了，点了点头，说——陛下，这三个配套措施，都好。可需要银子。农具租赁站、种子库、农技站，加起来，需要多少银子。
张齐贤说——臣算过了。三个配套措施，加起来，需要银子两万两。从海贸的岁入里拨出来，够了。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不要从国库里抠。朕要从挣来的钱里，拿出一部分，花在刀刃上。朕的银子，每一笔，都有来处。朕的花销，每一笔，都有去处。
十月中旬，三个配套措施，在开封府，同时推出。
农具租赁站设在城东，种子库设在城南，农技站设在城西。三处地方，同时开门，同时运作。
百姓们听说了这件事，纷纷跑去排队。有的租农具，有的领种子，有的学种地。排队的人，从早上排到晚上，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
柴宗训没有去看排队的场面。他坐在崇政殿里，翻着各地报上来的数据。数据上说，农具租赁站开业第一天，就租出去了三百件农具；种子库开业第一天，就发出去了五千斤种子；农技站开业第一天，就有两百个百姓，去学了种地。
他看了那些数据，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对张齐贤说——你看，三个配套措施，推出一天，就有人用了。百姓分到了地，需要农具，需要种子，需要技术。朕把这些东西，送到他们手上，他们就能把地种好了。
张齐贤说——陛下，配套措施推出来了，可还有一个问题。
柴宗训说——什么问题。
张齐贤说——农具租赁站的农具，不够用。百姓租农具，排队排了一天，还没租到。种子库的种子，也不够用。百姓领种子，排队排了一天，还没领到。
柴宗训说——不够用，就加。他说——朕再拨一万两银子，去洛阳、郑州、许昌，采购农具和种子。采购回来，送到开封府来。朕要让百姓，不用排队，就能租到农具，领到种子。
他说——朕办的事，不能光有章程，没有东西。章程是纸上的，东西是手里的。纸上的东西，再好看，也不如手里的东西，实在。
十月下旬，从洛阳、郑州、许昌采购的农具和种子，陆续运到了开封府。农具租赁站的农具，从三百件增加到了一千件；种子库的种子，从五千斤增加到了两万斤。
排队的人，渐渐少了。百姓们，租到了农具，领到了种子，回到了自己的地里，开始翻地、播种、施肥。
柴宗训听说了这件事，对范质说——范相，你看，限田令的配套措施，算是推成了。百姓分到了地，租到了农具，领到了种子，种上了地。等明年夏天，粮食收上来，限田令，才算真正办成了。
范质说——陛下，限田令，从推出来到办成，用了三个月。三个月，五百六十户百姓，有了地，有了农具，有了种子。这速度，不慢了。
柴宗训说——不慢，可也不快。朕要的是，限田令推到全国去。全国有几千万百姓，无地的，不止五百六十户。朕要让全国的百姓，都有地种。这需要时间，需要银子，需要人手。桩桩件件，都得一步一步来。
他说——朕办的事，不求快，求稳。可朕也求进——稳里进，进里稳。朕把这大周，一点一点，往厚实里办。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十一月初，开封府尹报上来一个消息——限田令推出来之后，有些地主，开始卖地。不是把地卖给百姓，是把地卖给别的地主。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地主卖地，是因为限田令规定了上限——每人最多持有二十亩。超过二十亩的部分，必须在半年内卖掉。
可地主们有的是办法。他们把地，挂到亲友名下。一张地契，拆成五张，每张四亩，写五个人的名字。地还是他们的，只是名字变了。
柴宗训听到这个消息，脸沉了下来。
他对张齐贤说——朕的限田令，有漏洞。地主们钻了空子。他们把地拆了，挂到别人名下。地还是他们的，可数目上，看不见了。
张齐贤说——陛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地主们有钱有势，钻空子的本事，比百姓大得多。
柴宗训说——朕知道。他说——朕要堵这个漏洞。从今天起，凡买卖土地的，必须到官府登记。登记的时候，要写清楚——卖地的是谁，买地的是谁，地在哪儿，多少亩，什么价。官府查实了，才给过户。
他说——还有，朕要查一查，那些挂到亲友名下的地，到底是真的挂名，还是假的挂名。朕让皇城司去查。查出来是假挂名的，地充公，人治罪。
范质说——陛下，这样一来，地主们会闹。
柴宗训说——闹就闹。他说——朕的限田令，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地主。地主们闹，朕不怕。朕怕的是，百姓们没地种。
他说——朕办限田令，不是为了跟地主作对，是为了让百姓有地种。地主们有地种，百姓们也有地种，这才公平。如今地主们钻空子，百姓们分到的地，又让地主们变相拿回去了。这不公平。
张齐贤说——陛下，臣这就去办。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把开封府的地，重新清查一遍。清查清楚了，报给朕。
他说——朕办的事，不能有漏洞。有漏洞，就堵。堵不住，就改。改不了，就换一种办法。朕不信，朕的限田令，推不下去。
十二月初，清查结果报上来了。开封府一共有地主一千二百户，其中三百户，有挂名卖地的行为。三百户里，有一百户，是把地挂到了亲友名下，实际还在自己手里。
柴宗训看了清查结果，说——一百户，不少了。他说——这一百户，地充公，重新分配。人不治罪，可地必须交出来。朕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可也给他们一个教训——朕的限田令，不是纸上的东西，是手里的东西。
范质说——陛下，这一百户，可都是开封府的大户。他们背后，有人。
柴宗训说——有人也得交。他说——朕的限田令，对事不对人。谁的地超了限，谁就得交。不管他背后是谁。
他说——朕办这件事，不是为了得罪人，是为了把事办成。事办成了，得罪人也值得。事办不成，不得罪人也白搭。
十二月中旬，一百户地主的超限土地，全部收回，重新分配。分到地的百姓，又多了四百户。加上之前分到地的五百六十户，开封府一共有九百六十户百姓，有了自己的地。
柴宗训看着报上来的数字，对范质说——九百六十户。开封府，算是有了个开头。可这开头，是拿漏洞堵出来的。不是限田令本身推出来的，是限田令出了漏洞，朕补漏洞补出来的。
范质说——陛下，限田令从推出到如今，三个月。三个月里，出了漏洞，补了漏洞。这本身就是做事的样子。不做事，就没有漏洞。做了事，就有漏洞。有了漏洞，补上就是。
柴宗训说——范相说得对。他说——朕做事，不怕出漏洞。怕的是，出了漏洞，不知道。知道了，不补。补了，不彻底。朕如今，出了漏洞，知道了，补了，也彻底了。限田令，算是站住脚了。
他说——可朕也知道，限田令推到全国去，漏洞会更多。各地的地主，比开封府的地主，更厉害。朕要一步一步来。先把开封府办好，再推到周边州府。周边州府办好，再推到全国。急不得。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