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五年(969年)正月,开封,崇政殿。
正月初三,柴宗训刚过完年,就收到了一封从北边来的急报。
急报是曹彬写的。军报上说——契丹人在边境上,集结了三万骑兵,驻扎在瓦桥关以北三十里处。领军的,是契丹南京留守萧挞凛。
柴宗训看了那份军报,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他把军报放下,对张齐贤说——张齐贤,契丹人集结三万骑兵,是什么意思。
张齐贤说——陛下,契丹人集结三万骑兵,有两个可能。其一,是真的要打;其二,是虚张声势,吓唬咱们。
柴宗训说——朕也这么想。可朕,不能赌。他说——不管是真的要打,还是虚张声势,朕都得做好打仗的准备。
他说——传朕的旨意,召曹彬、李继隆、慕容延钊,即刻回京。朕要开一个军事会议。
正月初五,曹彬、李继隆、慕容延钊,三人齐聚崇政殿。
柴宗训开门见山——契丹人集结三万骑兵,在瓦桥关以北三十里处。朕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要打,还是虚张声势。可朕,不能不做准备。他说——今天把你们三个叫来,就是议一议,怎么应对。
曹彬先说——陛下,臣以为,契丹人不是真的要打。萧挞凛虽然掌管幽州兵权,可他不是主战派。他集结骑兵,是在向辽圣宗示威——他手握重兵,辽圣宗不敢动他。
李继隆说——陛下,臣也觉得,契丹人不是真的要打。三万骑兵,看着多,可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契丹人如今,内部不稳,各部族的首领,各怀心思。萧挞凛把兵调出来,是为了防止内部有人造#反,不是为了打大周。
慕容延钊说——陛下,臣的看法,跟他们两个不一样。臣以为,契丹人是真的要打。
殿里,安静了一瞬。
柴宗训说——慕容老将军,你说说,为什么你觉得他们是真的要打。
慕容延钊说——陛下,臣在边境待了二十年。臣了解契丹人。契丹人,不打没把握的仗。他们集结三万骑兵,不是虚张声势,是在做准备。他们的准备,有三步——第一步,集结兵力;第二步,侦察地形;第三步,等待时机。如今,他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下一步,就是侦察地形。
他说——陛下,臣建议,立刻加强边境巡逻。把飞骑军的一千人,调到瓦桥关,日夜巡逻。一旦发现契丹人的侦察队,立刻拦截。
柴宗训点了点头,说——慕容老将军说得对。朕不能赌。朕宁可把准备做得足一些,也不能让契丹人钻了空子。
他说——曹彬,你替朕拟一份作战方案。如果契丹人真的打过来,咱们怎么应对。方案里,要有进攻方案,也要有防守方案。进攻怎么打,防守怎么守,都要写清楚。
曹彬说——臣遵旨。
正月初十,曹彬的作战方案,拟好了。
方案的核心,是"以守为攻"。防守的时候,依托边墙和火器,消耗契丹人的骑兵。进攻的时候,等契丹人消耗得差不多了,再用常备军反击。
柴宗训看了那个方案,说——曹彬,你的方案,不错。可朕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曹彬说——陛下,少了什么。
柴宗训说——少了奇袭。他说——你这方案,是正面硬扛。正面硬扛,能赢,可赢得不漂亮。朕要的是,不光正面硬扛,还要有一支奇兵,绕到契丹人的背后,断他们的粮草。
他说——契丹人三万骑兵,从幽州出发,到瓦桥关,有三百里路。三百里的补给线,只要朕的奇兵,断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就撑不了三天。
曹彬说——陛下,奇兵的事,臣来安排。臣让李继隆率飞骑军一千人,绕到契丹人背后,断他们的粮草。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要的就是这个。正面硬扛加奇兵断粮,双管齐下。契丹人,吃不消。
正月十五,上元节。
开封城里,灯火通明。柴宗训站在宫墙上,望着那一片灯海,心里想——去年的上元节,他站在这里,想的是这满城的人,能不能都吃饱饭。今年的上元节,他站在这里,想的是,这满城的灯火,能不能一直亮下去。
他说——契丹人想来砸朕的灯。朕不能让他们砸。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张齐贤说——张齐贤,你替朕做一件事。
张齐贤说——陛下请讲。
柴宗训说——你去开封府,告诉府尹,今年的上元节,灯要多点三天。从正月十四,点到正月十七。朕要让全城的百姓,多看三天灯。
张齐贤说——陛下,多点三天灯,需要多少银子。
柴宗训说——银子不是问题。朕要的是,让百姓知道,朕的江山,稳得很。契丹人来了,朕不怕。朕的灯,照常亮。
他说——百姓看到灯还亮着,心里就踏实了。心里踏实了,日子就过得下去。
张齐贤说——臣遵旨。
正月二十,从北边传来消息——契丹人的三万骑兵,开始往南移动了。
移动的速度不快,一天走二十里。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十五天,就能到达瓦桥关。
柴宗训看了那份军报,脸上没有表情。他把军报放下,对曹彬说——曹彬,契丹人动了。朕的兵,也该动了。
曹彬说——陛下,臣已经在调兵了。银枪效节军的一万人,已经从开封出发,北上瓦桥关。李继隆的飞骑军一千人,已经绕到契丹人背后,准备断他们的粮草。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要你,十五天之内,把兵,全部调到位。十五天之后,朕要跟契丹人,在瓦桥关,打一仗。
他说——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转过身,走下宫墙,沿着宫道,往崇政殿走去。夜色里,宫灯一盏一盏,排成一条长线,从宫墙一直延伸到殿前。他走在那条灯光里,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齐贤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皇帝的心里,已经在打仗了。
回到崇政殿,柴宗训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殿中间的那幅《大周寰宇图》前,手指在地图上,从开封划到瓦桥关,又从瓦桥关划到幽州。他的手指,停在幽州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他说——张齐贤,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张齐贤说——臣不知。
柴宗训说——朕在想,契丹人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正月,天寒地冻,草枯马瘦。契丹人的骑兵,靠的是马力。马力不足,骑兵就跑不快。他们为什么不在秋天草肥马壮的时候动,偏要在正月动。
张齐贤说——陛下,臣以为,契丹人选在正月动,有两个可能。其一,他们觉得大周过年,防备松懈,趁虚而入。其二,他们内部出了问题,需要靠对外用兵,转移矛盾。
柴宗训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他说——朕也这么想。契丹人内部,一直不安稳。各部族的首领,各怀心思。萧挞凛虽然是南京留守,可他上面,还有辽圣宗。辽圣宗年纪不大,可心眼不少。萧挞凛手里握着重兵,辽圣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忌惮。
他说——萧挞凛把兵调出来,一半是为了吓唬朕,一半是为了自保。他手里的兵越多,辽圣宗就越不敢动他。他把兵调到边境,辽圣宗就更不敢动他——万一辽圣宗动了他,边境上没人守,朕打过去怎么办。
他说——萧挞凛,是在拿朕当挡箭牌。
张齐贤说——陛下,那咱们怎么办。
柴宗训说——怎么办?他说——朕不急。萧挞凛想拿朕当挡箭牌,朕就让他拿。可他拿朕当挡箭牌,就得欠朕的人情。欠了朕的人情,以后朕跟他做买卖,他就不好拒绝。
他说——朕跟契丹人,不光要打仗,还要做买卖。打仗是硬的,做买卖是软的。软硬兼施,契丹人就吃不消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正月二十,契丹三万骑兵南移。银枪效节军一万,北上瓦桥关。飞骑军一千,断粮草。烽燧十座,日夜值守。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正月的夜,冷得很。可冷,不是坏事。冷,能让人的脑子,清醒。
他说——张齐贤,你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折子要看。
张齐贤说——臣遵旨。
张齐贤退了出去。殿里,又只剩柴宗训一个人。他坐在案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心里在想——契丹人,你们来吧。朕的兵,已经等着你们了。朕的火器,已经架好了。朕的阵,已经布好了。你们来,朕就打。你们不来,朕就等着。
他说——朕急什么?朕有的是耐心。
窗外,正月的风,呼呼地吹着。宫灯在风里摇曳,光影明灭。这座皇城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