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六月,开封,崇政殿。
六月十五,从北边传来一个消息,让柴宗训的心,沉了一下。
消息是沈括送来的。沈括的外司,在契丹的南京幽州,安插了一个探子。那个探子,是个在幽州做生意的汉人商人,名叫王二。王二在幽州开了十年铺子,跟契丹人打惯了交道,消息灵通。
王二传回来的消息是——契丹人,要迁都了。
辽圣宗下了一道旨意,把都城从临潢府,南迁到大定府。大定府,在今天的内蒙古宁城,距离大周的边境,只有八百里。
柴宗训看了那封密报,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对张齐贤说——张齐贤,契丹人迁都,是什么意思。
张齐贤说——陛下,契丹人迁都,有两个意思。其一,临潢府太靠北了,冬天冷得要命,契丹人受不了。大定府靠南,气候好一些,日子好过一些。其二,大定府离大周的边境更近,契丹人迁都到那里,是在向大周示威——朕离你更近了,你怕不怕。
柴宗训说——你说的对。他说——契丹人迁都,不是怕冷,是示威。他们想让朕知道,他们的刀,离朕的脖子,更近了。
他说——可朕,不怕。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周寰宇图》前,手指在地图上,从开封划到幽州,又从幽州划到大定府。他说——从开封到大定府,一千五百里。从边境到大定府,八百里。朕的飞骑军,从边境出发,三天就能到大定府。
他说——契丹人想吓朕,可他们不知道,朕的飞骑军,比他们的骑兵,更快。
张齐贤说——陛下,契丹人迁都,咱们要不要有所反应。
柴宗训说——要。他说——朕要让契丹人知道,朕不怕他们。可朕也不主动招惹他们。朕的反应,要恰到好处——不软,不硬。
他说——魏枢密,你替朕做一件事。把银枪效节军的一万人,调到边境,驻扎在瓦桥关。不用做别的,就驻扎在那里。让契丹人看看,朕的兵,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魏仁浦说——臣遵旨。
柴宗训又说——还有,你替朕给曹彬带句话。让他把边墙上的烽燧,再加十座。每座烽燧,配二十个兵,日夜值守。契丹人有任何动静,立刻点烽火,报回来。
魏仁浦说——臣记着。
柴宗训说——朕不要主动出击。朕要守。朕把边墙守得铁桶一般,把边境的兵驻得满满的。契丹人看着朕的架势,就知道朕不好惹。他们不好惹,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说——朕要的,不是打仗。朕要的是,不打仗。不打仗,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朕的兵,还没练到能打赢的程度。等朕的兵练好了,朕再跟契丹人算总账。
他说——急什么?朕有的是耐心。
六月底,银枪效节军的一万人,从开封出发,北上瓦桥关。带队的,是李继隆。
李继隆走的那天,柴宗训亲自去送行。他站在开封城的北门上,望着那一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旌旗蔽日,战鼓声隐隐传来。
他站在城楼上,对身边的张齐贤说——张齐贤,你看,朕的兵,走了。
张齐贤说——陛下,这一万人,去了边境,边墙就更硬了。
柴宗训说——硬不硬,得看契丹人怎么想。他说——朕把兵放在那里,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契丹人知道,朕的刀,也在他们脖子旁边。
他说——两国对峙,拼的不是谁的刀更锋利,是谁的底气更足。朕的底气,就是这一万兵,加上边墙上的五万兵,加上火器营的五千火枪手。加起来,六万五千人。这六万五千人,就是朕的底气。
他说——朕的底气足了,契丹人就不敢动。他们不动,朕就能腾出手来,办朕想办的事。
他说——朕想办的事,还多着呢。太平河要通水,屯田要扩,科举要再办一届,江南的章程要落定。桩桩件件,都要人,都要钱,都要时间。朕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跟契丹人耗着上。
他说——朕把兵放在边境,就是告诉契丹人——你想打,朕奉陪。你不想打,咱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他说完,转身走下城楼。身后,那一万人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变成了天边的一条黑线。
七月初,从洛阳传来消息——赵普听说了皇城司改组的事,慌了。他连夜写了一封奏折,递到开封,说自己"病重,不能赴京,恳请陛下体恤"。
柴宗训看了那封奏折,笑了笑,说——赵普,你怕了。
他说——你怕朕查你,怕朕动你。可你不知道,朕已经查到了你的底。朕如今不动你,不是因为朕怕你,是因为朕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说——你好好在洛阳待着。朕不急。
他把那封奏折放下,又拿起另一封奏报。奏报是从岭南来的,韦三彪写的。韦三彪说,桂州的田契,已经全部丈量完毕,一户一户,都登记在册。他说,桂州的百姓,如今都安分了,没有人再闹事。
柴宗训看了那份奏报,脸上的笑,又出来了。他把奏报放下,对张齐贤说——你看,韦三彪那边,办妥了。桂州的田契,丈量完了。朕的章程,在岭南,落地了。
张齐贤说——陛下,韦三彪这人,虽然粗,可办事实在。
柴宗训说——朕就喜欢实在的人。他说——会打仗的人,到处都是。会打仗,又会办田契的人,不多。
他说——朕的朝堂上,需要这样的人。能干事的人,比会说话的人,有用得多。
他把韦三彪的奏报放下,又拿起沈括送来的那份关于契丹迁都的密报,重新看了一遍。密报上写得很详细——辽圣宗下旨迁都的时间、大定府的新宫殿图样、沿途调派的兵力、留守临潢府的官员名单,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把密报合上,对张齐贤说——张齐贤,沈括这个探子,用得好。
张齐贤说——陛下,沈括确实有本事。他的人,能混进契丹的宫廷,拿到这些消息,不容易。
柴宗训说——不容易。他说——可正因为不容易,这些消息才值钱。契丹人迁都,不是小事。朕得想清楚,他们迁都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在密报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大定府"三个字。大定府,距离大周边境八百里。从大定府到瓦桥关,骑兵五天可到。从大定府到开封,骑兵十天可到。
他说——契丹人把都城搬到大定府,离朕近了。近了,他们的骑兵,就能更快地赶到朕的边境。近了,他们就能更方便地骚扰朕的百姓。
他说——可他们也离朕的兵近了。朕的飞骑军,从边境出发,三天就能到大定府。他们离朕近,朕也离他们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六月的天,蓝得透亮,白云一朵一朵,飘在天上。他望着那些云,心里在想——契丹人迁都,是大事。可大事,往往是坏事变好的契机。
他说——张齐贤,你替朕拟一道密旨。朕要在边境,设三个榷场。
张齐贤说——陛下,榷场?
柴宗训说——对,榷场。他说——契丹人迁都到大定府,离朕近了。近了,不光能打仗,也能做买卖。朕在边境设榷场,让汉人和契丹人,做买卖。买马、买羊、买皮货,卖绸缎、卖茶叶、卖铁器。做买卖,就要来往。来往多了,两边的人,就熟了。熟了,就不容易打起来。
他说——朕不是怕契丹人。朕是不想打无谓的仗。能用买卖解决的事,就不用刀兵。
张齐贤说——陛下,这叫以商止战。
柴宗训说——以商止战,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是,朕要用买卖,把契丹人的钱,赚过来。契丹人买了朕的绸缎,买了朕的茶叶,就欠了朕的钱。欠了朕的钱,就不敢轻易跟朕翻脸。翻了脸,他们的钱,就白花了。
他说——朕的绸缎,一匹卖十两银子。朕的茶叶,一斤卖五两银子。朕一年卖给契丹人十万匹绸缎、五万斤茶叶,就是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够朕养十万兵。
他说——朕用契丹人的钱,养朕的兵。朕的兵,再去打契丹人。这叫什么?这叫借鸡生蛋。
张齐贤听了,笑了,说——陛下,这话说得妙。
柴宗训说——妙不妙,不重要。重要的是,朕的棋盘,又多了一步棋。大赦是一步棋,军屯是一步棋,科举是一步棋,太平河是一步棋,如今,榷场也是一步棋。每一步棋,都要走稳。走稳了,朕的棋局,就活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以商止战。
他把那张纸压在案上,望着窗外的天色,心里想——契丹人迁都,是他们的棋。朕设榷场,是朕的棋。看谁的棋,走得更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