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五月，开封，崇元殿。
五月初一，新年朝会。
这是太平四年的第一次大朝会。崇元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铠甲鲜亮，朝服整齐。殿外，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柴宗训坐在龙椅上，俯视着殿下的群臣。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龙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通天冠。虽然只有十七岁，可坐在那把椅子上，气势十足。
朝会开始，先是各部汇报。户部报了今年的预算，比去年多了两成；兵部报了军队的整编进度，银枪效节军扩编完成；礼部报了科举舞弊案的善后，一切妥当；工部报了太平河的进度，五月底通水。
柴宗训一桩一桩听完，没有多说。他知道，这些事，都是他盯着办的，出不了大岔子。
然后，是各地方官的述职。陈玘从陈留县回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汇报了他在陈留办常平仓的事。他说——陛下，臣到了陈留，先查了灾情，发现去年的水灾，把半个县的庄稼都淹了。臣把常平仓建起来之后，先放粮赈灾，再低价卖粮平抑粮价，最后用余粮做种子，发给百姓种。一年下来，陈留的粮价，稳住了，百姓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柴宗训听了，点了点头，说——陈玘，你做得好。朕没有看错你。
陈玘跪下磕头——陛下信任，臣不敢辜负。
朝会进行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跪在殿下，说——陛下，殿外有人求见。
柴宗训说——谁。
内侍说——是高丽使节。
殿里，安静了一瞬。高丽使节，不在计划之内。今天的朝会，本来没有安排外国使节觐见。
柴宗训皱了皱眉，说——让他进来。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高丽官服的人，走进了崇元殿。他跪在殿下，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说——高丽使节朴成浩，奉高丽国王之命，叩见大周皇帝陛下。
柴宗训说——朴成浩，你来大周，有什么事。
朴成浩说——陛下，臣奉我国国王之命，前来通报一事——契丹人在我国北方，集结了五万兵马，似有南侵之意。
殿里，又安静了。
柴宗训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契丹人在高丽北方集结兵马，这说明什么？说明契丹人不光在盯着大周，还在盯着高丽。
他说——朴成浩，契丹人集结兵马，是何时的事。
朴成浩说——回陛下，是上个月的事。我国探子回报，契丹人在鸭绿江以北，扎了大营，囤了粮草，修了工事。我国国王判断，契丹人是在准备打仗。
柴宗训说——你们国王，打算怎么办。
朴成浩说——我国国王的意思是，契丹人如果只是吓唬吓唬，我国就忍了。可如果契丹人真的打过来，我国就向大周求援。
他说——我国国王让臣问陛下一句话——大周，愿不愿意帮高丽。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柴宗训。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在想——契丹人集结兵马，是真的要打高丽，还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是真的要打，大周该不该帮高丽？帮了高丽，对大周有什么好处？不帮，又有什么坏处？
他想了片刻，说——朴成浩，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大周跟高丽，是邻邦，也是友邦。邻邦有难，大周不会坐视不管。可大周也不会轻易出兵。大周帮高丽，有两个条件。
朴成浩说——请陛下明示。
柴宗训说——其一，高丽要在鸭绿江沿岸，设烽燧，修工事，自己先顶住。大周可以派兵支援，可高丽自己不能不抵抗。其二，高丽要在边境上，替大周盯着契丹人的一举一动。契丹人什么时候动兵，动了多少人，往哪儿打，都要及时通报大周。
他说——朕帮高丽，不是白帮的。高丽替大周盯着契丹，大周帮高丽守边。这叫各取所需。
朴成浩听了，跪下磕头——臣记住了。臣回去，一定把陛下的话，原原本本，带给我国国王。
柴宗训说——好。他说——你回去的时候，朕让人给你带几箱丝绸、几坛好酒，带给你们国王。这是大周的心意。
朴成浩谢了恩，退了出去。
朝会散了之后，柴宗训留下范质、魏仁浦、张齐贤，在崇政殿里，议了一件事——契丹人在高丽北方集结兵马，这件事，怎么看。
魏仁浦先说——陛下，臣以为，契丹人不是真的要打高丽。契丹人如今，内部不稳，萧太后刚掌权，辽圣宗年幼，契丹人自顾不暇，哪有兵力去打高丽。他们集结兵马，是在虚张声势。
范质说——臣也这么看。契丹人虚张声势，有两个目的。其一，是吓唬高丽，让高丽不敢跟大周走近；其二，是试探大周的反应，看看大周会不会出兵帮高丽。
柴宗训说——你们说得对。他说——可朕，不怕他们虚张声势。朕怕的是，他们真的打过来。
他说——朕的边军，如今有六万。六万人，够守北边的边墙。可如果契丹人同时在高丽和大周两个方向动手，朕的六万人，就不够用了。
魏仁浦说——陛下，契丹人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他们同时打两个方向，兵力不够。
柴宗训说——朕知道。可朕，不能不防。
他说——魏枢密，你替朕做一件事。把飞骑军的一千人，调到河北东段，盯着高丽方向。如果契丹人真的打高丽，朕的飞骑军，能从侧翼，给契丹人一个教训。
魏仁浦说——臣遵旨。
柴宗训又说——还有，你替朕给曹彬带句话。让他加强边墙的巡逻，尤其是北边那一段。契丹人虚张声势也好，真的要打也好，朕的边墙，不能有一刻松懈。
魏仁浦说——臣记着。
朝会散了之后，柴宗训一个人坐在崇政殿里，望着殿外的天空，心里想——太平四年，才过了五个月，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舞弊案、军屯、大赦、高丽使节。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他说——朕不嫌事多。朕嫌的是，事不够多。事多了，才说明这天下，活了。
他站起身，走到崇政殿的窗前，望着殿外的天空。天空是湛蓝的，没有一丝云。五月的阳光，照在殿前的石阶上，金灿灿的。他忽然想起高丽使节朴成浩说的那句话——契丹人在鸭绿江以北，扎了大营，囤了粮草，修了工事。
他说——契丹人，到底想干什么。打高丽，还是打大周。还是两个都打。
张齐贤站在他身后，说——陛下，契丹人如今，内部不稳。萧太后刚掌权，辽圣宗年幼，契丹人自顾不暇。他们集结兵马，是在虚张声势。可虚张声势的背后，也藏着真刀真枪。万一他们真的动手，咱们不能没有准备。
柴宗训说——你说得对。他说——朕已经让魏仁浦调了一千飞骑军到河北东段，盯着高丽方向。可一千人，不够。朕还得再调一些人过去。
张齐贤说——陛下，臣以为，不光要调兵，还要修边墙。河北东段的边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契丹人要是从那边冲过来，边墙挡不住。
柴宗训说——你提醒得对。他说——朕回头跟工部说，让他们派人去河北东段，把边墙修一修。塌了的地方，修好。没塌的地方，加固。朕的边墙，不能有一处缺口。
他说——朕的天下，像一间屋子。边墙就是屋子的墙。墙要是有缺口，风就灌进来，屋子就不暖和。朕不能让风灌进来。朕要把墙，修得严严实实。
张齐贤说——陛下比喻得好。
柴宗训转过身，望着张齐贤，说——张齐贤，朕问你，你觉得，朕的天下，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张齐贤想了一会儿，说——陛下，臣以为，最大的隐患，不是契丹人，是咱们自己。
柴宗训说——怎么说。
张齐贤说——咱们自己，有三个隐患。其一，朝堂上的官员，有些人，尸位素餐，占着位子不干事。其二，地方上的豪强，有些人，兼并土地，欺压百姓。其三，军队里的将领，有些人，守着旧法子不放，不愿学新东西。这三个隐患，不解决，契丹人打不进来，咱们自己也会出问题。
柴宗训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他说——朕知道这三个隐患。朕也在一个一个解决。朝堂上的尸位素餐的人，朕在换。地方上的豪强，朕在查。军队里的守旧将领，朕在逼。朕一步步来，急不得，也等不得。
他说——朕的天下，是朕的父皇打下来的。朕不能让朕的父皇的天下，毁在朕手里。朕得守住，还得守好。
张齐贤说——陛下有此心，天下幸甚。
柴宗训摆了摆手，说——别跟朕说这种话。朕不需要人拍马屁。朕需要人办实事。他说——你替朕盯着朝堂上的事。谁不干事，朕就换谁。谁干事，朕就用谁。朕的朝堂，不养闲人。
张齐贤说——臣遵旨。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