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九月,开封,崇政殿。
九月初五,柴宗训遇到了限田令推出以来最大的阻力。
阻力不是来自大地主,不是来自世家大族,而是来自他的老将们——韩令坤、慕容延钊、王审琦、石守信、高怀德、张令铎、赵彦徽。这七个人,虽然已经退休了,可他们在军中的影响力,还在。他们的子弟、门生、旧部,遍布禁军和边军。
限田令推出来之后,他们的家族,都卖了超出标准的地。可他们心里,不服气。
九月初五,韩令坤带着慕容延钊、王审琦、高怀德四个人,进宫求见柴宗训。
柴宗训在崇政殿里,接见了他们。他看见这四个人,心里就知道,他们是来讨说法的。
韩令坤先开口——陛下,臣等今日来,不是来闹事的。臣等是来跟陛下,说几句心里话。
柴宗训说——韩老将军,您说。
韩令坤说——陛下,臣等跟着先帝,打下了这座江山。先帝论功行赏,赏了臣等地。臣等的地,是先帝赏的,是干干净净的。陛下如今推限田令,让臣等卖地,臣等卖了。可臣等心里,不服气。
他说——臣等不是心疼那几两银子。臣等心疼的,是先帝的恩情。先帝赏臣等地,是让臣等养老的。陛下让臣等卖地,臣等觉得,先帝的恩情,被打了折扣。
殿里,安静了一瞬。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这四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心里想——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们的地,是先帝赏的。先帝赏他们地,是让他们养老的。他让他们卖地,确实,是在动摇先帝的恩情。
可他也知道,限田令,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推了。天下有那么多百姓,没有地种,沦为佃农,日子过不下去。他不能因为这七个老将的面子,就让千万百姓饿肚子。
他说——韩老将军,朕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朕也知道,你们的地,是先帝赏的。可朕问你们一句话——先帝赏你们地的时候,天下是什么样子。
韩令坤说——天下……刚打下来。
柴宗训说——对。天下刚打下来,百废待兴。先帝赏你们地,是让你们有地方住,有饭吃,有银子花。先帝的恩情,朕记着。可先帝的恩情,不是让你们兼并土地的理由。
他说——先帝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天下的百姓,没有地种,沦为佃农,日子过不下去,他会怎么想。他会说——韩令坤,朕赏你地,是让你养老的,不是让你兼并土地的。
他说——朕推限田令,不是打先帝的脸。朕推限田令,是替先帝,把没有办完的事,办完。先帝打下了江山,可先帝没有来得及均田。朕替先帝均田,是在完成先帝的遗愿。
他说——韩老将军,你们跟朕说心里话,朕也跟你们说心里话。朕不是不敬重你们。朕敬重你们。朕敬重你们的功劳,敬重你们的付出。可朕,不能因为敬重你们,就不推限田令。朕推限田令,是为了天下百姓。天下百姓,比你们的地,重要。
韩令坤听了,沉默了很久。过了很久,他才说——陛下,你说得对。臣等……想不通。
他说——臣等打了半辈子仗,流了半辈子血,到头来,连几亩地都守不住。臣等心里,委屈。
柴宗训说——韩老将军,朕知道你们委屈。可朕,也委屈。朕推限田令,得罪了天下所有的大地主。朕每天,都在被人骂。朕也委屈。可朕不能因为委屈,就不办了。
他说——朕办的事,每一件,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天下百姓过好了,朕的委屈,就值了。
韩令坤听了,站起身,朝柴宗训深深鞠了一躬,说——陛下,臣等……明白了。臣等回去,把地都卖了。陛下放心,臣等不会再给陛下添麻烦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慕容延钊、王审琦、高怀德,也跟着走了。
他们走出崇政殿的时候,韩令坤忽然回过头,说——陛下,臣再说一句。臣等不是因为怕陛下,才卖地的。臣等是因为,陛下说得对。打天下的目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臣等不能因为自己守着地,就忘了当年的初心。
柴宗训说——韩老将军,朕记着你们的好。
他望着四个老将远去的背影,心里想——限田令,推到今天,终于把最大的阻力,消了。韩令坤带头卖了地,慕容延钊、王审琦、高怀德,也跟着卖了。剩下的石守信、张令铎、赵彦徽,见这四个人都卖了,也不敢再硬扛。
他说——限田令,算是推成了。
他说——可这还不够。限田令推成了,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让分到地的百姓,把地种好。种好了地,日子过好了,限田令才算真正办成了。
九月中旬,韩令坤带头卖地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各地的大地主,听说韩令坤都卖了地,也不敢再硬扛。一个月之内,大周天下范围内,一百二十家大户,有九十八家,签了卖地契约。剩下的二十二家,还在磨磨蹭蹭,可也不敢公开反对。
柴宗训没有催他们。他说——朕给他们时间。他们想通了,自然会卖。想不通,朕也不强求。可朕的章程,不会变。
九月底,从洛阳传来消息——赵普听说了韩令坤卖地的事,气得摔了茶碗。他跟身边的人说——柴宗训这个小崽子,他把韩令坤都收买了。韩令坤是大周的开国功臣,跟着柴荣打过太原,打过淮南,打过南唐。他手里的地,有一万多亩。他如今,把一万多亩地,都卖了。他疯了。
消息传到开封,柴宗训听了,笑了笑,说——赵普,你气什么。韩令坤卖地,又不是卖你的地。你在洛阳,又没有地。你气什么。
他说——赵普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他不管百姓的死活,只管自己的利益。朕推限田令,动的不是他的地,动的是他的心。他觉得,朕推限田令,是在收买人心。人心都被朕收买了,他还能搅什么浑水。
他说——朕就是要收买人心。朕收买人心的法子,不是送银子,不是封官许愿,是给百姓地种。百姓有了地,日子过好了,自然就记着朕的好。朕要的就是这个。
他说——赵普,你慢慢气吧。朕不急。
十月初,从广州传来消息——广州港的贸易,继续火爆。第三季度的贸易额,比第二季度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来自阿拉伯、波斯、天竺、南洋的商船,比第二季度又多了一倍。
柴宗训看了那份奏报,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对张齐贤说——张齐贤,你看,广州港的贸易,越来越火了。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从广州港出发,运往世界各地。世界各地的象牙、香料、珍珠、宝石,从广州港进来,运往大周各地。大周跟世界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了。
张齐贤说——陛下,广州港的贸易,火了,是因为陛下的海贸政策。陛下开放海贸,降低了关税,吸引了各国的商人。商人来了,贸易就火了。
柴宗训说——朕的海贸政策,不是为了赚银子。朕是为了,让大周跟世界连起来。大周不能闭关锁国,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大周得跟世界连起来,跟各国做生意,交换货物,交换技术,交换文化。如此,大周才能越来越强。
他说——朕的天下,一步一步,往稳里走。西边稳了,南边稳了,东边稳了。就剩北边,还没完全稳。等朕把契丹人打服了,天下就全稳了。
他说——朕等得起。
柴宗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限田令推成了,老将们的抵触消了,天下的地,分给了百姓。可这只是开始。他还有一件事要做——让分到地的百姓,把地种好。种好了地,日子过好了,限田令才算真正办成了。
他睁开眼,对张齐贤说——张齐贤,替朕拟一道旨意。告诉天下的州县官员,分到地的百姓,要教他们种地。种不好的,官府要帮忙。朕的限田令,不是分完地就完了,是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
张齐贤说——臣遵旨。他提笔拟旨,心里想——陛下年纪虽小,可每一步都走得稳当。限田令推到今天,总算把最大的阻力消了。接下来,就是让百姓把地种好,让大周真正太平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