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八月，开封，韩府。
八月初三，张齐贤去了韩令坤家。
韩令坤已经六十多岁了，退休在家，日子过得清闲。他每天起得早，打一套拳，喝一壶茶，然后在院子里遛鸟。他养了八只画眉，每只都养得油光水滑，叫起来，声音脆得像敲铜。
张齐贤到的时候，韩令坤正在院子里喂鸟。他看见张齐贤，愣了一下，说——张大人，你怎么来了。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晚辈奉陛下之命，来跟您谈一件事。
韩令坤说——什么事。
张齐贤说——限田令的事。
韩令坤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鸟食，转过身，看着张齐贤，说——限田令，朕听说了。陛下要在开封府推限田令，每户最多三百亩。对不对。
张齐贤说——对。韩老将军，您家的地，有一千二百亩。超出的部分，有九百亩。陛下说，超出的部分，朝廷按市价收购。
韩令坤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大人，你知道，我这一千二百亩地，是怎么来的。
张齐贤说——晚辈不知道。
韩令坤说——我这一千二百亩地，是我跟着先帝，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先帝打下这座江山，论功行赏，赏了我三百亩地。后来，我打了太原那一仗，又赏了我两百亩。再后来，我平了南唐，又赏了我一百亩。剩下的六百亩，是我用军饷买的，一年买一点，攒了二十年，才攒出来的。
他说——我这一千二百亩地，每一亩，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亩，是抢来的，没有一亩，是骗来的。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晚辈知道。陛下的限田令，不是说您的地来路不正。陛下的限田令，是说，每户人家，最多只能有三百亩。超出的部分，朝廷按市价收购。朝廷不是白拿您的地，是买您的地。
韩令坤说——买。他说——朝廷按什么价买。
张齐贤说——按开封府的市价。如今开封府的地价，一亩十两银子。九百亩，就是九千两。
韩令坤说——九千两。他说——张大人，你知道，我这一千二百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租子吗。
张齐贤说——晚辈不知道。
韩令坤说——一年能收一万两千斗粮食。一万两千斗粮食，折合银子，一万二千两。他说——朝廷给我九千两，买我一年能收一万二千两租子的地。你觉得，这笔账，划不划算。
张齐贤沉默了一会儿，说——韩老将军，从银子上算，确实不划算。可陛下说了，限田令，不是光算银子账。限田令，算的是天下账。天下有那么多百姓，没有地种，沦为佃农，日子过不下去。朝廷推限田令，就是要把大地主的地，分给没有地的百姓。百姓有了地，日子过好了，天下就稳了。
他说——韩老将军，您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将。您打天下的目的，不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如今陛下推限田令，就是在实现您当年的愿望。
韩令坤听了，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八只画眉，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才说——张大人，你说得对。我打天下的目的，确实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我如今，老了。我老了，就想守着这点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让我把地卖了，我心里，不踏实。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陛下不是逼您卖地。陛下是给您两条路——体面地卖，或者不体面地卖。晚辈劝您，选第一条。您体面地卖了，拿了银子，还能做别的生意。您不卖，陛下强买，您的面子，就没了。
韩令坤叹了口气，说——张大人，你这话，跟你陛下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说——好吧。我卖。九百亩，九千两银子，我卖了。
他说——可你回去告诉陛下，我韩令坤，不是因为怕他，才卖的。我是因为，他说得对。打天下的目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不能因为自己守着地，就忘了当年的初心。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晚辈一定把您的话，带给陛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韩老将军，您是明白人。
韩令坤说——我不是明白人。我是老人。老人嘛，想得开。
八月初五，韩令坤签了卖地的契约。九百亩地，按市价，九千两银子。银子送到韩家的时候，韩令坤让人把银子搬进库房，看都没看一眼。
他对张齐贤说——张大人，你回去告诉陛下，我韩令坤的地，卖了。可我的画眉，还在。他说——地没了，鸟还在。日子，还得过。
张齐贤回去，把韩令坤的话，带给了柴宗训。
柴宗训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韩老将军，是个明白人。他说——朕欠他一个人情。等限田令推完了，朕要亲自去韩家，跟他喝一杯酒。
他说——朕的限田令，推得不容易。可有了韩令坤带头，后面的阻力，就小了。
八月初六，韩令坤卖地的消息，传遍了开封城。
各地的大地主，听说韩令坤都卖了地，也不敢再硬扛。一个月之内，开封府范围内，一百二十家大户，有九十八家，签了卖地契约。剩下的二十二家，还在磨磨蹭蹭，可也不敢公开反对。
柴宗训没有催他们。他说——朕给他们时间。他们想通了，自然会卖。想不通，朕也不强求。可朕的章程，不会变。
八月中旬，从洛阳传来消息——赵普听说了韩令坤卖地的事，气得摔了茶碗。他跟身边的人说——柴宗训这个小崽子，他把韩令坤都收买了。韩令坤是大周的开国功臣，跟着柴荣打过太原，打过淮南，打过南唐。他手里的地，有一万多亩。他如今，把一万多亩地，都卖了。他疯了。
消息传到开封，柴宗训听了，笑了笑，说——赵普，你气什么。韩令坤卖地，又不是卖你的地。你在洛阳，又没有地。你气什么。
他说——赵普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他不管百姓的死活，只管自己的利益。朕推限田令，动的不是他的地，动的是他的心。他觉得，朕推限田令，是在收买人心。人心都被朕收买了，他还能搅什么浑水。
他说——朕就是要收买人心。朕收买人心的法子，不是送银子，不是封官许愿，是给百姓地种。百姓有了地，日子过好了，自然就记着朕的好。朕要的就是这个。
他说——赵普，你慢慢气吧。朕不急。
八月底，限田令的收尾工作，开始了。
剩下的二十二家大户，在韩令坤的带动下，陆陆续续，签了卖地契约。到九月底，一百二十家大户，全部签了契约。一共卖出了八万亩地，分给了八百户百姓。
柴宗训看了那份数据，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对张齐贤说——张齐贤，你看，限田令，推成了。一百二十家大户，全部签了契约。八万亩地，分给了八百户百姓。朕的限田令，算是办完了。
张齐贤说——陛下，限田令推成了，可后续的工作，还多着呢。分到地的百姓，要教他们种地；种出来的粮食，要帮他们卖；卖出去的银子，要替他们管好。桩桩件件，都得一步一步来。
柴宗训说——朕知道。朕不急。朕一步一步来。百姓分到了地，朕教他们种地；种出了粮食，朕帮他们卖；卖出了银子，朕替他们管好。朕把这大周，一点一点，往厚实里办。
他说——朕的限田令，是大周走向太平的第一步。这一步，走好了。
柴宗训放下那份数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开封城的屋顶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他想——这些炊烟背后，是千家万户的百姓。他们有了地，有了粮，日子就有盼头。他这个皇帝，才算没白当。
张齐贤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陛下心里装着的，不只是限田令，而是整个大周的未来。限田令推成了，开封府的百姓分到了地，这是大周立国以来，头一回有人敢动大地主的地。而动手的人，是一个九岁的皇帝。张齐贤想到这里，心里既佩服，又有些发愁——佩服的是陛下的魄力，发愁的是后面的路，还长着呢。限田令只是开了个头，要把大周治理好，还有千头万绪的事要做。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