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七月,开封,崇政殿。
七月初一,柴宗训在崇政殿里,召集了范质、魏仁浦、王溥、张齐贤,议了一件大事——土地兼并。
他开门见山——朕这几年,办了不少事。常平仓、科举、盐政、军屯、太平河,桩桩件件,都办成了。可有一件事,朕一直没有动。今天,朕要动了。
他说——土地兼并。
殿里,安静了一瞬。
柴宗训说——朕查过了。大周立国以来,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大量的自耕农,失去了土地,沦为佃农。佃农给地主种地,收成的六成,要交给地主,自己只能留四成。四成粮食,一家人吃半年都吃不够。
他说——朕的百姓,种了一年的地,到头来,连饭都吃不饱。这像什么话。
范质说——陛下,土地兼并,是历朝历代的老问题。不是大周才有,唐朝也有,汉朝也有。解决起来,不容易。
柴宗训说——朕知道不容易。可朕,不打算知难而退。
他说——朕要推一条法令,叫'限田令'。限田令的内容很简单——每户人家,最多只能拥有三百亩地。超过三百亩的部分,朝廷强制收购,分给没有地的百姓。
他说——朕知道,这条法令,会得罪很多人。那些大地主,那些功勋将领的家族,那些世家大族,都会恨朕。可朕不怕。朕怕的是,百姓没有地种,饿肚子。
范质说——陛下,限田令的阻力,会很大。那些大地主,不是好惹的。他们手里有地,有人,有银子,有关系。陛下推限田令,他们一定会抱团反对。
柴宗训说——朕知道。所以,朕不急。朕先在开封府试点。开封府的地,朕先丈量,先分配。等开封府办成了,再推广到全国。
他说——朕做任何事,都是先试点,再推广。常平仓是这样,科举是这样,限田令,也是这样。
魏仁浦说——陛下,开封府的大地主,有多少。
张齐贤说——臣查过了。开封府范围内,拥有三百亩以上地的大户,有一百二十家。其中,拥有千亩以上的大户,有二十三家。这二十三家里,有七家,是功勋将领的家族。
柴宗训说——七家功勋将领的家族。他说——这七家,都是谁。
张齐贤说——韩令坤家、慕容延钊家、王审琦家、石守信家、高怀德家、张令铎家、赵彦徽家。
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这七个名字,他都认识。韩令坤和慕容延钊,是跟他并肩作战过的老将,忠诚可靠。王审琦和石守信,虽然曾经是赵匡胤的人,可如今已经归顺了大周。高怀德、张令铎、赵彦徽,也都是跟着柴荣打过天下的老臣。
他说——这七家,朕都认识。朕知道,他们的祖先,跟着先帝,打下了这座江山。朕不能亏待他们。可朕,也不能因为他们的祖先有功,就允许他们兼并土地。
他说——功是功,过是过。功,朝廷记着;过,朝廷也记着。功过,不能相抵。
范质说——陛下,限田令推出来之后,这七家,一定会反对。陛下打算怎么应对。
柴宗训说——朕不跟他们吵。朕用事实说话。朕让开封府的官员,去丈量他们的地,去查他们的账。他们兼并了多少地,一亩一亩,都记下来。记下来之后,朕跟他们谈——超过三百亩的部分,朝廷按市价收购。不卖的,朕就按律法办。
他说——朕不是抢他们的地。朕是按市价买他们的地。他们卖了地,拿了银子,还能做别的生意。他们不卖,朕就强买。强买的银子,朕也给,可数目,就不是市价了。
他说——朕给他们两条路——体面地卖,或者不体面地卖。朕劝他们,选第一条。
七月十五,限田令的草案,拟好了。柴宗训亲自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让人抄了三份。一份留在崇政殿,一份送到开封府,一份送到范质手里。
他说——范相,限田令,从今天开始,在开封府试点。你替朕盯着,谁要是敢阻拦,朕不饶他。
范质说——臣遵旨。
七月二十,开封府的官员,开始丈量土地。丈量的队伍,从城东出发,一亩一亩,量过去。每量完一块地,就在地头插一根木桩,桩上写着户主的名字和地亩数。
丈量了三天,第一个大户的名单,出来了——城东的韩家,韩令坤的家族,拥有土地一千二百亩。超出限田令标准的,有九百亩。
柴宗训看了那份名单,对张齐贤说——韩令坤家,一千二百亩。他说——韩令坤是跟朕并肩作战过的老将,朕敬他。可朕的限田令,不能因为敬他,就不执行。
他说——你去韩家,跟韩令坤谈。告诉他,超出的九百亩,朝廷按市价收购。他拿了银子,还能做别的生意。他要是不肯卖,朕就按律法办。
张齐贤说——臣遵旨。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陛下,韩令坤要是不肯卖呢。
柴宗训说——他不会不肯卖。他说——韩令坤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朕的限田令,推出来,就收不回去。他跟朕对着干,没有好处。他卖了地,拿了银子,还能保住面子。他不卖,朕强买,他的面子,就没了。
他说——朕给他留面子,他应该接着。
七月二十三,张齐贤去了韩令坤家。
韩令坤家在开封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朱漆大门,铜钉门环。张齐贤敲了门,管家开了门,把他引进了正厅。
韩令坤正在正厅里喝茶。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身青色的绸袍,手里端着一碗龙井茶。他见张齐贤来了,放下茶碗,说——张大人,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下官奉旨,来跟您谈一件事。
韩令坤说——什么事。
张齐贤说——限田令的事。他说——韩老将军,您家里的地,有一千二百亩。限田令规定,每户最多三百亩。您超出的九百亩,朝廷按市价收购。
韩令坤听了,脸上的笑容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大人,朕的限田令,朕知道。可朕的地,是朕的祖宗留下来的。朕的祖宗,跟着先帝,打下了这座江山。先帝赏了朕的地,朕凭什么交出去。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朝廷不是要您的地。朝廷是按市价收购您的地。您卖了地,拿了银子,还能做别的生意。
韩令坤说——张大人,朕不缺银子。朕缺的是地。他说——地,是根本。有了地,就有粮食。有了粮食,就有银子。银子花完了,还能再赚。地卖了,就没了。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下官说句不好听的话。您的地,是先帝赏的,没错。可您的地,这些年,兼并了多少百姓的地,您心里清楚。那些百姓,失去了地,沦为佃农,给您的地种地,收成的六成交给您,自己只能留四成。四成粮食,一家人吃半年都吃不够。您于心何忍。
韩令坤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张大人,你说得对。朕的地,确实兼并了一些百姓的地。可朕不是有意的。朕的后人,不争气,只知道买地,不知道种地。朕管不了他们。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下官知道,您是个明白人。限田令,是皇帝陛下推出来的。皇帝陛下的脾气,您知道。他说推,就一定要推。您跟他对着干,没有好处。您卖了地,拿了银子,还能保住面子。您不卖,皇帝陛下强买,您的面子,就没了。
韩令坤叹了口气,说——罢了。朕卖。他说——超出的九百亩,朕按市价卖给朝廷。银子,朕不要。朕把银子,捐给开封府,修桥铺路,做点善事。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韩令坤说——张大人,朕只有一件事,求你。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请说。
韩令坤说——朕卖了地的事,你别往外传。朕在军中,还有些老部下。他们要是知道朕卖了地,会笑话朕。
张齐贤说——韩老将军放心,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七月二十五,韩令坤把九百亩地,按市价,卖给了开封府。开封府的官员,丈量了地,付了银子,办了手续。韩令坤把银子,全捐给了开封府。
消息传出去,开封府的大地主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韩老将军都卖了,咱们还能不卖吗。有人说——皇帝陛下的限田令,看来是动真格的了。有人说——咱们也卖吧,别等着朝廷来强买,那就不好看了。
七月二十八,二十三家千亩以上的大户,有十五家,主动到开封府,申请卖地。剩下的八家,有五家在观望,有三家在犹豫。
张齐贤把情况,禀报了柴宗训。柴宗训听了,点了点头,说——好。韩令坤带头,其他人跟上。朕的限田令,成了。
他说——朕知道,那些观望的,犹豫的,心里还是不甘心。可朕不急。朕让他们看看,卖了地的人,拿了银子,日子过得怎么样。他们看到了,自然就卖了。
他说——朕做任何事,都是先抓典型,再推广。韩令坤,就是朕的典型。朕让韩令坤带头卖地,其他人看到韩令坤卖了地,日子过得好,自然就跟着卖了。
八月初,开封府开始分配土地。那些失去土地的佃农,每人分到了十亩地。佃农们拿到地契的时候,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放声大哭,有的抱着地契,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老佃农,六十多岁,给地主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有自己的地。他拿到地契的时候,跪在地上,对着开封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说——皇帝陛下,您救了老汉的命。老汉这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消息传到崇政殿,柴宗训听了,沉默了很久。他说——朕的百姓,要的不多。十亩地,一张地契,他们就满足了。朕办的事,每一件,都是为了他们。他们好了,朕就好了。
他说——朕的限田令,在开封府办成了。接下来,推广到全国。全国的大地主,比开封府多得多。阻力,也会大得多。可朕不怕。朕有韩令坤的先例在,谁敢不卖,朕就按律法办。
他说——朕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百姓有地种,有饭吃,天下就稳了。朕的江山,就坐得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