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正月,开封,崇政殿。
正月初一的清晨,柴宗训站在崇政殿的台阶上,望着这座他守了三年的京城。
三年前,他刚刚登基的时候,这座京城,还是另一副模样——朝堂上,人人各怀心思;府库里,银子紧巴巴;边关外,契丹虎视眈眈;江南,各怀鬼胎。而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那把龙椅上,脚下,一片空。
三年过去了。
他回过头,把这三年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
太平元年,他清理朝堂,稳住人心,把那些想趁他年幼、兴风作浪的人,一个一个,摁了下去。他开了海贸,让银子,从海上流进大周的府库。他设了屯田,让那些没地的流民,有了地种。
太平二年,他打了太原那一仗,打退了契丹,也把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打服了。他改了科举,废了投行卷,让天下的读书人,凭文章说话。
太平三年,他办了京察,把满朝的官,过了一遍秤;他开了常平仓,让粮价,稳稳当当;他治了黄河,让太平河,从纸上,落到地上;他平了岭南,拢了江南,让北边、南边、东边,都安稳下来。
三年,他办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正月初三,他召来范质,两人对坐,议了新一年的章程。
他先说的,不是国事,是家事。他说——范相,朕登基那年,还是个少年,什么都怕。怕朝臣不服,怕契丹南下,怕府库亏空,怕自己,撑不起这把龙椅。
范质说——陛下,这三年,老臣看着陛下,从怕,到不怕了。
柴宗训说——不是不怕了。是怕的东西,不一样了。他说——朕如今怕的,是太平河的堤,汛期撑不住;是屯田的户,日子过不好;是满朝的官,慢慢地,把章程走歪了。
他说——朕怕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怕实在的事,才能把实在的事,办好。
范质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臣侍奉几朝天子,头一回,见一个天子,跟臣说这样的话。
柴宗训说——朕跟你说这话,是把范相,当自家人。他说——今年的事,朕心里,有几件,要请范相,替朕掌眼。
正月初五,他召来范质、魏仁浦、王溥,在崇政殿,议了新一年的章程。
他开门见山——今年,朕要办的事,有几件。
其一,太平河,要在汛前通水。通水之后,朕要沿河设几个水站,管水的调度;河两岸的地,朕要优先分给挖河的民夫。
其二,屯田,要再扩。河北、河东的屯田所,今年再扩三千户。朕要那些跟着朕屯田的人,三年之内,能自己养活自己。
其三,科举,今年要再办一届。去年的新规,办了一届,朕看了,有用。今年照办,还要加一条——各州县,设学官,教寒门子弟读书。朕要让天下的寒门,都有路,能走到朝廷来。
其四,边墙,要再硬。契丹去年吃了亏,今年未必再来,可朕的边墙,不能松。曹彬那边,军屯已经办起来了,朕要他把边墙,再往北,推一推。
其五,江南的章程,要落定。李煜答应了办盐、办茶、办丝,朕要派人下去,一样一样,盯落实。
范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这五件事,件件,都是大工程。
柴宗训说——朕知道。他说——朕不急,一件一件办。办成一件,是安稳一件。
他说——朕这一朝,不求快,求稳。可朕也求进——稳里进,进里稳。朕把这大周,一点一点,往厚实里办。
魏仁浦在旁,听了许久,才开口,说——陛下,这五件事,臣都听明白了。臣只有一句话——太平河通水那日,请陛下,务必亲往。民夫们挖了一冬的河,等的,就是陛下那一趟。
柴宗训说——朕去。朕答应过他们。他说——朕答应人的事,从来不作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光朕去,范相,你也去。朕要让那些民夫看看,朝廷的章程,是一条一条,落在他们脚底下的。他们挖的,不光是河,是大周的路。
范质应声——老臣,随陛下同去。
正月里,还有一件小事。
陈玘,那个相州的状元,从陈留县,递来了一封奏报。奏报里说,陈留县去年受灾,他到了任上,先查了灾情,又把县里的常平仓,办了起来。他说,等他回京述职,想当面,跟陛下说说陈留的事。
柴宗训看了那封奏报,对范质说——范相,你看,朕的状元,在陈留,干起来了。
范质说——陛下,陈玘这封信,写得实实在在。他没有夸自己,说的都是怎么查灾、怎么办仓、怎么安民。这孩子,是块做实事的料。
柴宗训说——朕点他做状元,没点错。
他说——等他回京,朕要好好听他,说说陈留的事。朕想看看,朕的章程,到了县里,是怎么落地的。
正月初八,曹彬派人,从北边,送来了一封军报。
军报里说,边地的军屯,今年第一年开垦,收成虽不算多,可已经够边军自己吃半年。潘美又说,边墙的加固,已经动工;往北推的那一段,已经量好了地,开春就动土。
柴宗训看了那封军报,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对张齐贤说——你看,曹彬那边,稳了。他说——边军自己种粮,粮稳了,边军的脚,就站得稳了。
张齐贤说——陛下,曹将军这一手,是把边军的根,扎在边墙上了。
柴宗训说——朕要的就是这个。他说——边军扎了根,边墙才立得住。边墙立得住,北边,就安稳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你替朕,给曹彬回一封信。信里写——朕等着,等边墙往北推的那一天,朕要亲自去看。
正月初十,他去了城东的常平仓。
他没有穿龙袍,换了一身便服,跟着张齐贤,走进去。仓里的粮,堆得满满的,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仓官领着他,一处一处,看过去——这一仓是麦,这一仓是粟,这一仓是今年新收的豆。
柴宗训蹲下来,抓起一把麦子,放在掌心,捻了捻。他对仓官说——这麦子,收得干,存得也好。他说——存粮,是存的民心。粮在仓里,民心,就安。
仓官说——陛下,有了这常平仓,城里的米价,这两三年,就没大动过。
柴宗训说——米价不动,日子就稳。日子稳了,人心,就定。
他出了常平仓,没有回宫。他沿着城东的街,慢慢走。街两旁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布的、卖盐的、卖茶水的,人来人往。
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张齐贤说——三年前,朕站在这条街上,看见的,是半条街的铺子,关着门。
他说——如今,这半条街,都开了。
张齐贤说——陛下,铺子开了,是因为日子,过得起了。
柴宗训说——过得起了,才开得起铺子。开得起铺子,才有活儿干,有活儿干,才有饭吃。他说——这一环一环,扣在一起,就是太平。
正月十五,上元节。
开封城里,灯火通明。柴宗训站在宫墙上,望着那一片灯海,心里想——三年前,他刚登基那年,也是上元节,他站在这里,望着这满城的灯,心里想的,是这满城的人,能不能,都吃饱饭。
如今,三年过去了。这满城的灯,比三年前,更亮了。那些灯下的百姓,日子,也比三年前,好过多了。
可他知道,还远远不够。天下这么大,还有那么多的人,没有吃上太平饭。
他望着那一片灯海,低声说——不急。朕有的是日子。
他说——这大周,朕要它,一年比一年,太平。
他说完,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宫墙上,又看了一会儿。灯海里,有人提着灯,在街上走;有孩子,举着小小的灯,追着跑。一片灯,一片人,一片热腾腾的日子。
他对身边的宫人说——你记着,今年上元节的灯,比去年,亮。明年,朕要它,更亮。
宫人应声——是。
他转身,走下宫墙。身后,那一片灯海,还亮着,像是这大周,正在点亮的前程。
他走到宫墙脚下,又停了一步。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正月十五的月亮,低声说——父皇,你看到了么。
他说——这江山,朕守着。这日子,朕办着。你交到朕手上的大周,朕,正带着它,往太平里走。
那轮月亮,照着开封城,照着这座他守了三年的京城,也照着他脚下,那条还要走很久很久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