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四月，开封，崇政殿。
四月初一，柴宗训在崇政殿里，办了一件大事——岁末大赦。
说是岁末大赦，可柴宗训没有在岁末办。他选在四月初，春暖花开的时候办。他说——岁末大赦，是老规矩。可朕不想在岁末办。岁末天冷，犯人们冻得哆哆嗦嗦，放出去也过不好年。四月天暖，放出去，正好赶春耕，能种地。
范质听了，没有异议。他知道，这个皇帝，办什么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大赦的范围，柴宗训划得很清楚——叛国的，不赦；贪腐的，不赦；杀人的，不赦。其余的，偷盗、斗殴、欠债、违禁，一律减刑三成。已经在牢里关了三年以上、表现好的，直接放了。
他说——朕不是滥赦。朕赦的，是那些犯了小错、可以改过的人。朕不赦的，是那些犯了大罪、无可救药的人。
诏书拟好之后，柴宗训亲自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才让人颁下去。
诏书颁下去的那天，开封城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仁义，放了那么多人。有人说——皇帝精明，放的都是些小罪犯，大罪犯一个没动。
柴宗训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心里清楚，大赦这件事，办的是民心。放出去的那些人，大多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小人物，放了他们，他们感激朝廷，以后就少闹事。那些犯了大罪的人，不放，百姓也觉得合理——犯了大罪的人，本来就该关着。
四月初五，大赦令正式生效。开封府的牢房里，放出了三百多人。那些人走出牢门的时候，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
柴宗训没有去看放人的场面。他坐在崇政殿里，翻着各地报上来的大赦名单。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罪行和刑期。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一个名字，停住了——张老三，偷盗粮食三斗，判刑一年。
他把那个名字圈出来，对张齐贤说——张齐贤，这个张老三，偷了三斗粮食，判了一年。
张齐贤说——是，陛下。开封府判的。
柴宗训说——三斗粮食。他说——朕问你，三斗粮食，够一家人吃多久。
张齐贤说——陛下，三斗粮食，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柴宗训说——半个月。他说——一个人，偷了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粮食，被判了一年。朕问你，他为什么偷。
张齐贤说——陛下，臣不知道。
柴宗训说——朕知道。他说——他偷粮食，是因为他没有粮食。他没有粮食，是因为他没有地。他没有地，是因为他没有活干。他没有活干，是因为朝廷没有给他机会。
他说——朕放了他，不光是赦他的罪，是给他一个机会。朕要他出去之后，有地种，有活干，有饭吃。他有了这些，他就不会再偷了。
他说——朕的大赦，不是放人，是救人。
张齐贤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陛下，臣受教了。
四月初八，柴宗训又办了另一件事——他下令，在开封城外，设了三个"施工场"。施工场里，放着铁锹、锄头、扁担、箩筐，还有粮食和水。大赦放出来的人，只要愿意干活，就去施工场报名。修路、挖渠、搬石头，什么活都有。干一天，给一天的工钱，管一天的饭。
他说——朕不养懒汉。朕给机会。你愿意干活，朕就给你活干。你不愿意干活，朕也不强求。可你要是不愿意干活，又出来闹事，朕的衙门，可不客气。
施工场设出去之后，三百多个被赦的人里，有两百多个，去报了名。剩下几十个，懒惯了，不想干活，溜了。
柴宗训没有追究那几十个人。他说——朕给过他们机会了。他们不要，朕也管不着。
四月中旬，施工场的活，干得热火朝天。那些从牢里出来的人，大多数，都是干惯了粗活的。修路、挖渠、搬石头，干得又快又好。有一个叫李四的，原先是个偷鸡摸狗的混混，在施工场干了半个月，居然干得比谁都好，工头提拔他当了个小头目。
柴宗训听说了这件事，对张齐贤说——你看，人，不是不能变。是没人给他机会变。朕给了他机会，他就变了。
张齐贤说——陛下，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柴宗训说——朕不信什么金不换。朕只信，人是能变的。你给他饭吃，给他活干，给他尊严，他就变好了。你不给他这些，他就只能去偷。
他说——朕的大赦，不是做完就完了。朕要看到结果。朕要看到，那些被赦的人，能过上好日子。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朕的大赦，才算办成了。
四月底，施工场的第一批工程，完工了。从开封城到陈留的一条官道，修好了。路面平整，排水通畅，比原先那条坑坑洼洼的旧路，好了十倍。
柴宗训亲自去走了一趟。他走在新修的官道上，踩着平整的路面，对张齐贤说——这条路，是那些从牢里出来的人修的。朕走在这条路上，心里踏实。
张齐贤说——陛下，这条路，修得结实。臣估摸着，能用二十年。
柴宗训说——二十年。他说——朕要的，就是这个。朕修的路，朕修的河，朕修的桥，都要结实。都要能用二十年、三十年。朕不干那种修完了就烂的豆腐渣工程。
他说——朕的名声，就在这路上、河上、桥上。路修得好，百姓走着舒坦，就记着朕的好。路修得烂，百姓走着骂娘，就记着朕的坏。朕要百姓记朕的好，朕就得把路修好。
他站在官道上，望着远处开封城的轮廓，心里想——太平四年，过了四个月，办了不少事。大赦、军屯、舞弊案、科举、太平河。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走。
他说——四月了。太平河，快通水了。
他站在官道上，又想起一件事。大赦那天，他看过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叫王老五的，偷了邻居的鸡，被判了半年。放出来那天，王老五跪在牢门口，哭着说——陛下，小人这辈子，再也不偷了。
柴宗训当时没有在意。一个偷鸡的小贼，说了句痛改前非的话，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可后来，张齐贤告诉他，王老五放出来之后，没有去施工场，而是回了家。他家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破屋子，漏风漏雨。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把那间破屋子修好了。第二件事，是去市场买了一只鸡苗。第三件事，是把鸡苗养大，下蛋，拿去卖。
三个月后，王老五攒了一百文钱。他拿着那一百文钱，去施工场，买了一把锄头。从此以后，他每天扛着锄头，去城外的荒地上开荒。半年之后，他开出了两亩地，种上了麦子。
张齐贤说——陛下，王老五如今，日子过得不错。他见人就说，是陛下救了他。
柴宗训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朕救了他。是他自己救了自己。朕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他抓住了，他就活了。他抓不住，朕也没办法。
他说——朕的大赦，不是恩典，是赌注。朕赌的是，这些人里面，有一半人，能改过自新。赌赢了，朕就赚了。赌输了，朕也不亏。反正朕放的，都是些小罪犯。他们再犯事，再抓回来就是了。
张齐贤说——陛下，这话说得通透。
柴宗训说——通透不通透，不重要。重要的是，朕的棋子，落下去了。下一步，就看这些棋子，能不能帮朕赢。
他说——朕的棋盘，大得很。大赦只是一步棋。后面还有军屯，还有科举，还有太平河。每一步棋，都要走稳。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他站在官道上，望着远处开封城的轮廓，心里想——太平四年，四个月，办了不少事。大赦、军屯、舞弊案、科举、太平河。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走。
他说——走吧。回去。朕还有折子要看。
他翻身上马，沿着新修的官道，向开封城驰去。身后，那条平整的官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马蹄踩在新铺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开封城的城门，心里在想——这条路，是那些从牢里出来的人修的。他们修了路，路又载着他回城。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想起施工场里那些人干活的样子。有的光着膀子，扛着石头，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有的弯着腰，挥着锄头，一锄一锄地刨土。有的两个人抬着一根木头，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
那些人，三个月前，还蹲在牢里，吃着发霉的窝头，喝着浑浊的凉水。如今，他们站在阳光下，干着活，挣着钱，过着人该过的日子。
他说——朕的大赦，不是放人，是给人一条活路。活路给了，走不走，是他自己的事。走上了，就好好走。走不上，朕也没办法。
马蹄得得，官道笔直，开封城的城门，越来越近。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