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三月，开封，崇政殿。
三月初一，春寒料峭，可朝堂上，却是一片热气。
柴宗训召集了范质、魏仁浦、王溥、张齐贤，还有新上任的工部水利郎中赵元朗，在崇政殿里，议了一件大事——边疆军屯。
他开门见山——朕去年说过，要在河北、河东，再扩三千户军屯。如今，开春了，地化冻了，该动了。
他说——赵元朗，你去年在陈留修了三道水渠，朕看在眼里。朕如今把你调到工部，管的，就是军屯的水利。你先说说，河北、河东的屯田，水利怎么搞。
赵元朗站起来，拱手说——陛下，臣查过河北、河东的地形。河北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最大的问题，不是缺水，是水太多——一到夏天，漳河、滹沱河就涨水，屯田的地，容易被淹。臣的意思是，先在河两岸，修排水渠，把多余的水排出去。排水渠修好了，再修灌渠，把河水引到地里。
他说——河东地势高，水源少，最大的问题，是缺水。臣的意思是，在汾河两岸，修蓄水池，把冬天的雪水存起来，夏天用。蓄水池修好了，再修灌渠，把水引到山上。
柴宗训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朕问你，这两样工程，要多少人，多少银子，多少时间。
赵元朗说——河北的排水渠和灌渠，需要民夫五千人，银子三万两，工期半年。河东的蓄水池和灌渠，需要民夫三千人，银子两万两，工期八个月。
柴宗训说——半年，八个月。他说——朕等得起。朕要的是，工程完了，那些屯田的户，能自己种地，自己吃粮，不用朝廷再养着。
赵元朗说——陛下放心。臣修的水渠，不是那种修完了就烂的豆腐渣工程。臣修的水渠，能用二十年。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就信你这一回。
他说完，又转向范质，说——范相，军屯的银子，从哪儿出。
范质说——陛下，军屯的银子，有两个来源。其一，从海贸的岁入里，拨出三万两；其二，从盐课的岁入里，拨出两万两。两项加起来，五万两，够了。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不要你从国库里抠。朕要你，从挣来的钱里，拿出一部分，花在刀刃上。
他说——朕的银子，每一笔，都有来处。朕的花销，每一笔，都有去处。朕要这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范质说——陛下放心。臣管着账，一分一厘，都不会乱。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转向魏仁浦，说——魏枢密，军屯的兵，怎么安排。
魏仁浦说——陛下，臣已经拟了一个方案。河北、河东的边军，每营抽调一半人，去屯田。剩下的一半，守边。两班倒，三个月一轮换。如此，边防不松，屯田也能赶上。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要的是，边军既能打仗，也能种地。打仗的时候，他们是兵；种地的时候，他们是农。朕的兵，不能光会杀人，还得会养活自己。
魏仁浦说——陛下圣明。
柴宗训说——不是圣明，是被逼的。他说——朕的国库，养不起那么多兵。朕的兵，得自己养活自己。军屯，就是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的法子。
他说——朕把这话说在前头——军屯的事，谁要是敢从中捞油水，朕绝不饶他。朕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谁敢贪百姓的血汗，朕就摘他的脑袋。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柴宗训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说——朕不是在吓唬你们。朕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朕办的事，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谁要是想在里头掺水，朕不答应。
他说——散了吧。赵元朗，你明天就动身，去河北，先勘测地形。朕等你的消息。
赵元朗跪下磕头——臣遵旨。
三月中旬，赵元朗带着一队工匠，从开封出发，北上河北。
他走的那天，柴宗训站在城楼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想——赵元朗这个人，他在陈留修了三道水渠，修得结实，修得漂亮。朕信他，能把河北、河东的水利，也修好。
他说——朕的朝堂上，需要这样的人。能干事的人，比会说话的人，有用得多。
三月底，从北边传来消息——潘美在边地的军屯，今年第一年的收成，出来了。亩产一石二斗，比普通农田的亩产低，可比去年的第一年，已经翻了一倍。
柴宗训看了那份奏报，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对张齐贤说——你看，潘美那边，第一年就亩产一石二斗。再过两年，亩产能到两石。到那时候，边军的粮，就不用朝廷从内地运了。
张齐贤说——陛下，边军自己种粮，不光省了朝廷的银子，还省了运粮的人力。从内地运粮到边地，光路上，就要损耗三成。边军自己种，一粒都不损耗。
柴宗训说——朕算的就是这笔账。他说——军屯这事，算的是长远账。头一年，投入大，产出少。可往后，一年比一年好。三年之后，边军的粮，就能自给自足。五年之后，边军还能余粮，卖给朝廷。
他说——朕要的，就是这个。边军自己养活自己，朝廷的银子，就能省下来，花在别的地方。
三月底，还有一件事，让柴宗训高兴——太平河的河道，挖通了八成。剩下的两成，四月就能挖通。
工部报来的奏报上说，太平河的主河道，已经挖出了六百里。从开封到陈留，从陈留到商丘，从商丘到亳州，一路通到淮河。等四月挖通了，汛期之前，就能通水。
柴宗训看了那份奏报，对范质说——范相，等太平河通了水，朕要去看看。朕答应过那些民夫，河通了，朕再去看他们。
范质说——陛下记着这事，那些民夫，就有盼头了。
柴宗训说——朕记着的事，都得办。他说——朕不光要去看看，朕还要沿河走一趟，看看河两岸的地，看看那些屯田的户，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说——朕的章程，不能光写在纸上。朕要亲眼看看，朕的章程，落在百姓身上，到底是什么样子。
四月初，赵元朗从河北送回了第一份奏报。奏报上说，他已经勘测完了河北的地形，在漳河和滹沱河两岸，选好了排水渠和灌渠的位置。第一批民夫，已经招了三千人，开始挖渠了。
柴宗训看了那份奏报，对张齐贤说——赵元朗这个人，办事快。他说——朕让他三月动身，他三月就动身了。朕让他勘测地形，他一个月就勘测完了。朕喜欢这样的臣子。能干事，又不拖拉。
张齐贤说——陛下用人得当。赵元朗是实干的人，不是空谈的人。
柴宗训说——朕的朝堂上，需要的就是实干的人。空谈的人，朕一个都不需要。他说——朕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朕不能让百姓的血汗，养一群只会说话、不会干事的废物。
他说——张齐贤，你替朕盯着河北的事。赵元朗那边，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办。不用来回请示。朕要的是快，不是规矩。
张齐贤说——臣遵旨。
四月底，潘美从边地送来了一份详细的军屯报告。报告上说，今年的军屯，已经开垦了一万亩荒地。其中，五千亩种了粟，三千亩种了麦，两千亩种了豆。军士们白天守边，晚上种地，虽然辛苦，可士气很高。
柴宗训看了那份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对范质说——范相，你看看，潘美那边，一万亩荒地，都开垦出来了。再过几个月，就能收第一茬粮食了。
范质说——陛下，军屯这事，算是开了个好头。可往后的路，还长。一万亩荒地，产出有限。要想让边军真正自给自足，还得再开垦几万亩。
柴宗训说——朕知道。他说——这事，急不得。头一年，先打出个样子来。有了样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百姓看到军屯能种出粮食，自然愿意跟着种。边军看到军屯能养活自己，自然愿意出力。
他说——朕办的事，每一件，都是从头开始。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照搬，没有旧的章程可以套用。朕只能一步一步走，走一步，看一步，改一步。走错了，就改。走对了，就继续走。
范质说——陛下英明。
柴宗训摆了摆手，说——不是英明，是务实。他说——朕不求一步登天，只求步步踏实。踏实了，才能走得远。
五月初，河北的排水渠，修好了第一段。赵元朗在奏报上说，第一段排水渠，长二十里，宽两丈，深一丈五。渠壁用石头砌成，结实耐用。渠底铺了碎石，水流畅通。漳河的水，通过排水渠，排到了低洼的沼泽地里，屯田的地，不再积水了。
柴宗训看了那份奏报，对张齐贤说——赵元朗修的渠，朕信得过。他说——朕让他修的渠，能用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朕再让人修新的。
他说——朕的天下，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朕的渠，也是一锹一镐挖出来的。急不得，也偷不得懒。他望着赵元朗的奏报，心里想，这个年轻人，是个实干的人。他要把赵元朗这样的人，一个个都找出来，让他们替朕办事。朕的天下，不能光靠朕一个人，要靠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人。
张齐贤说——陛下说得是。工程的事，偷不得懒。偷了懒，渠就修不好。渠修不好，水就排不出去。水排不出去，地就被淹。地被淹了，粮食就减产。粮食减产了，军屯就白搞了。
柴宗训说——对。所以，朕盯着赵元朗，让他把每一段渠，都修得结结实实。朕不要豆腐渣工程，朕要能用二十年的工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