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正月,开封,南苑校场。
正月二十,柴宗训在南苑校场,举行了一场禁军冬训大比武。
这场比武,他准备了一个冬天。从腊月开始,他就让曹彬、李继隆,分别训练各自的部队。他说——朕要看一看,朕的兵,练了一个冬天,练成了什么样。
校场上,旌旗猎猎,战鼓擂动。五千名银枪效节军的将士,列成方阵,盔甲鲜明,刀枪雪亮。旁边,是三千神机营的火枪手,每人手里端着一支火枪,站得笔直。再旁边,是两千飞骑军的轻骑兵,人马俱甲,安静得像一片铁色的森林。
柴宗训坐在校场高台上,左边是曹彬,右边是李继隆。范质、魏仁浦、张齐贤,坐在后面。
比武分四项——骑射、步战、阵法、火器。
第一项,骑射。飞骑军的骑兵,五十人一组,策马从校场东端驰向西端,马背上搭弓射箭。箭靶立在百步之外,红心只有拳头大小。五十人一组射完,成绩当场公布——命中红心最多的,是飞骑军的一名都头,十箭八中。
李继隆在旁边,脸上不动声色,可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柴宗训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第二项,步战。银枪效节军的步兵,两人一组,持枪对练。枪是包了布头的,打在身上不伤人,可力道十足。校场上,枪来枪往,铿锵之声不绝。有一组,两个人打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谁也没把谁打倒。曹彬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项,阵法。银枪效节军演练了一套新阵——曹彬设计的"雁行阵"。阵法演练时,三千人如一人,进退如一体。阵型展开时,像一只巨大的雁,展翅欲飞。阵型收拢时,又像一把铁锤,聚力于一点。
柴宗训看完整套阵法,对曹彬说——曹彬,这阵法,是你新编的。
曹彬说——回陛下,臣根据火器的特点,改了旧阵。旧阵是正面硬扛,新阵是侧翼包抄。火器在正面轰击,步兵从两翼夹击。如此,敌军的骑兵冲过来,先吃一轮火器,再被两翼包抄,阵脚一乱,就完了。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不懂打仗,可朕看得出来,你这套阵法,是动了脑子的。
曹彬说——陛下过奖。臣只是觉得,火器这东西,不能光拿来轰城墙。拿来对付骑兵,更好用。
柴宗训听了,点了点头。他心里想——曹彬这个人,不光会打仗,还会动脑子。火器刚出来的时候,满朝的将领,都嫌火器笨重、不准、上不了台面。只有曹彬,一个人闷在军营里,研究火器怎么用,研究了整整一个冬天。
第四项,火器。这是柴宗训最期待的一项。
神机营的火枪手,排成三排,轮流射击。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三排轮流开火,火枪声,砰砰砰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靶子是一百步外的一排稻草人。一轮齐射下来,稻草人被打得东倒西歪,有十几个,直接被打穿了。
柴宗训站起来,走到火枪手面前,拿起一支火枪,看了看。枪管是铁铸的,枪托是木头的,做工虽然粗糙,可威力,已经够用了。
他对火枪手说——你们这枪,打一百步,准不准。
火枪手说——回陛下,八十步以内,十发八中。一百步,十发五中。
柴宗训说——八十步,够了。他说——打仗的时候,敌军的骑兵冲过来,冲到八十步的时候,一轮齐射,能打掉他一半。再冲到五十步,再一轮齐射,又打掉一半。等他冲到跟前,已经没多少人了。
他说——火器,是好东西。你们要好好练。
火枪手齐声说——遵旨。
比武结束后,柴宗训在校场中央,当着五千将士的面,宣布了一件事——神机营,从今日起,扩编为五千人。银枪效节军,增配火枪两千支。
他说——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火器不中用,不如刀枪实在。可朕告诉你们,火器这东西,是未来的方向。谁先用好它,谁就能在战场上,多一分胜算。
他说——朕不要你们跟朕争论。朕要你们,用实力说话。下一次比武,朕要看火枪手的成绩,再上一个台阶。
将士们齐声应诺。
校场上,鼓声又响了起来。五千将士,在鼓声中,列队退场。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在走。
柴宗训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里想——这支军队,是他一手打造的。从银枪效节军的一万人,到如今的五万人,加上神机营的五千火枪手,加上飞骑军的两千骑兵,他手里的兵,加起来,有六万。
六万兵,够不够打契丹。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六万兵,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他说——慢慢来。兵,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他走下高台,曹彬跟在他身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曹彬——曹彬,你觉得,咱们的兵,跟契丹的兵比,差在哪儿。
曹彬想了一会儿,说——陛下,差在骑术。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比咱们的骑兵好。咱们的步兵,正面硬扛,不输他们。可一旦追击,就追不上。
柴宗训说——所以,你要练飞骑军。
曹彬说——是。臣已经在练了。飞骑军的骑兵,每人配两匹马,轮换着骑,一天能跑两百里。再练半年,能跑三百里。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等着。
他走出校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正月的晚风,吹得他脸上冰凉。他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对身边的张齐贤说——今日这场比武,朕看了,心里有底了。
张齐贤说——陛下看到了什么。
柴宗训说——朕看到了,朕的兵,能打仗。他说——能打仗的兵,才是朕的底气。
回到宫里,柴宗训坐在御案前,让内侍把今日比武的记录呈上来。他逐项翻看,骑射的命中率、步战的对抗成绩、阵法的配合度、火枪的齐射@精度,每一项都记在纸上。他看了半天,提笔在火器那一项旁边,画了个圈。
张齐贤站在一旁,问——陛下画圈,是什么意思。
柴宗训说——火器这一项,是今日比武最让朕满意的一项。他说——八百支火枪,三列齐射,弹幕不断。这个法子,是曹彬想出来的。朕觉得,这个法子好。以后跟契丹人打仗,就用这个法子。
他说——契丹人的骑兵,冲过来,冲到八十步,一轮齐射,打掉一半。冲到五十步,再一轮齐射,又打掉一半。等他冲到跟前,已经没多少人了。剩下的,就交给步兵和骑兵收拾。
张齐贤说——陛下说得是。可火枪手的装弹速度,还得再快些。今日比武,有一列火枪手,装弹慢了半拍,齐射的节奏就断了。
柴宗训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装弹速度,还得练。他说——朕回头跟曹彬说,让他把装弹的步骤,再简化一些。能快一息是一息。战场上,一息的功夫,就是一条命。
张齐贤说——陛下思虑周全。
柴宗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的夜色。正月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屋檐上,像一面铜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契丹人派了一队骑兵,骚扰河北边境。边军追了三十里,没追上。契丹人的马快,边军的马慢,追到半路,人家就跑了。
他说——张齐贤,朕问你,咱们的骑兵,跟契丹人的骑兵比,差在哪儿。
张齐贤想了一会儿,说——陛下,差在两个地方。其一,契丹人的马好,比咱们的马快。其二,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比咱们的骑兵好。咱们的骑兵,骑术不如人家,马也不如人家,追击的时候,自然追不上。
柴宗训说——所以,朕要练飞骑军。朕要让飞骑军的骑兵,每人配两匹马,轮换着骑。马不行,就用数量补。一人两马,一天跑两百里,追上契丹人,不是问题。
他说——朕的兵,不能光会守,还得会追。守得住,是本事;追得上,更是本事。追上了,才能把契丹人打疼。打疼了,契丹人才不敢再来。
张齐贤说——陛下圣明。
柴宗训摆了摆手,说——不是圣明,是被逼的。他说——朕不逼自己,朕的兵就练不出来。朕的兵练不出来,契丹人就年年骚扰边境。朕的百姓,就年年受苦。朕不能让百姓受苦。所以,朕得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月光洒在庭院里,照得地面一片银白。他忽然说——张齐贤,你说,朕的父皇,要是看到今日这场比武,会怎么想。
张齐贤愣了一下,说——臣……不敢妄言。
柴宗训说——你说。朕不怪你。
张齐贤想了一会儿,说——臣以为,先帝若是看到今日这场比武,一定会很高兴。先帝打了一辈子仗,最想看到的,就是大周有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今日这场比武,先帝看到了,一定觉得后继有人。
柴宗训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朕的父皇,最想看到的,就是大周的兵,能打仗。朕今日看到了,朕的兵,能打仗。朕的父皇,可以安心了。
他转过身,对张齐贤说——你替朕拟一道旨意,赏曹彬、李继隆各一百两黄金,银枪效节军、飞骑军、神机营,各赏三个月的军饷。今日比武有功的将士,再额外赏赐。
张齐贤说——臣遵旨。
柴宗训说——还有,你替朕告诉曹彬,下个月,朕要再看一场比武。这一场,朕要看火枪手的装弹速度,能不能再快一成。
张齐贤说——臣记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