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八月末,滑州,高岗粥棚。
水,慢慢退了。
李家洼的水,退到了腰深;郓州城里的积水,也退了大半。可水退之后,灾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高岗上的粥棚,连成一片。常平仓的粮,一车一车地运来。灶上的大锅,从早到晚,冒着白气。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端着碗,有人提着罐,有人抱着孩子。
柴宗训在滑州,住了半个月。他没有回京,就住在驿站里,白天,处理灾情;夜里,看各州的奏报。
有一日清早,天还没亮透,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一个人,走到了粥棚边。他没有让人跟着。他站在队伍尾巴上,跟着人流,慢慢地往前挪。
排在他前头的一个老妇,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说——后生,你也是来领粥的?
柴宗训说——是。大娘,这粥,香不香。
老妇说——香。前几日,俺们刚逃出来那会儿,粥棚还没支起来,俺们饿了两天。后来粥棚支起来了,一天两顿,顿顿都是稠的。她说——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喝到官府的粥,是稠的。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她说——俺的庄子,没了。可俺们这条命,是朝廷给的。
柴宗训说——大娘,你放心。粥,朝廷管到水退;水退了,你的地,朝廷帮你补种。
老妇说——当真?
柴宗训说——当真。他说——朕——他顿了顿,改口说——朝廷说话,算话。
队伍往前挪,轮到老妇了。她端着一碗粥,走到墙根下,蹲下来,慢慢地喝。柴宗训站在粥棚边,望着那一片喝粥的人,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去年正月,他在城南,见过那个画地的孩子。那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条河,说——这河,将来要浇俺家的地。如今,那孩子家的地,被黄河冲了。
他想着这件事,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他没有多站,转身,回了驿站。
有一日清早,天还没亮透,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一个人,走到了粥棚边。他没有让人跟着。他站在队伍尾巴上,跟着人流,慢慢地往前挪。
排在他前头的一个老妇,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说——后生,你也是来领粥的?
柴宗训说——是。大娘,这粥,香不香。
老妇说——香。前几日,俺们刚逃出来那会儿,粥棚还没支起来,俺们饿了两天。后来粥棚支起来了,一天两顿,顿顿都是稠的。她说——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喝到官府的粥,是稠的。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她说——俺的庄子,没了。可俺们这条命,是朝廷给的。
柴宗训说——大娘,你放心。粥,朝廷管到水退;水退了,你的地,朝廷帮你补种。
老妇说——当真?
柴宗训说——当真。他说——朕——他顿了顿,改口说——朝廷说话,算话。
队伍往前挪,轮到老妇了。她端着一碗粥,走到墙根下,蹲下来,慢慢地喝。柴宗训站在粥棚边,望着那一片喝粥的人,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去年正月,他在城南,见过那个画地的孩子。那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条河,说——这河,将来要浇俺家的地。如今,那孩子家的地,被黄河冲了。
他想着这件事,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他没有多站,转身,回了驿站。
有一日,他去看粥棚。粥棚边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妇人拍着孩子,低声哄——乖,不哭,粥一会儿就好。
柴宗训走过去,蹲下,问——大嫂,粥,够吃么。
妇人抬起头,认出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说——够。一天两顿,顿顿都是稠的,没有掺糠。她说——陛下,俺们逃出来的时候,俺当家的说,这下完了,地没了,日子没法过了。可俺到了粥棚,喝上这口热粥,俺忽然觉得——天,塌不下来。
柴宗训说——塌不下来。他说——地没了,朕帮你们补种;屋子塌了,朕帮你们重建。朕人在这儿,朕的粮在这儿,天,就塌不下来。
妇人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抱着孩子,朝柴宗训,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柴宗训把她扶起来。他站起身,望着那一片粥棚,望着那些排队的百姓,心里想——这半个月,他在滑州,见过人间最苦的光景,也见过人间最硬的心气。百姓只要看见粥棚里冒热气,看见堤上有人堵口子,看见皇帝站在他们中间,他们就不慌。
他忽然明白——他这个皇帝,最大的用处,不是坐在京城里发号施令,是站在百姓看得见的地方,让百姓知道——朝廷,在。
水退之后,有几件事,柴宗训一件一件地办。
其一,防疫。水退之后,最容易闹瘟疫。柴宗训让太医署,往滑州、濮州、郓州,各派一批医官,带着药材,在粥棚边上,设了医棚。谁发热,谁拉肚子,就地诊治。他还下了条禁令——灾民聚居处,不许露天便溺,不许喝生水。他让人,在各处挖了茅厕,打了水井,烧了开水。
有人说——陛下,灾民挤在一起,防疫的事,太难办。
柴宗训说——难办,也要办。他说——水灾淹了庄稼,朕能补种;可瘟疫要是闹起来,那是要死人的。朕宁可现在多费十倍的功夫,也不许一个县的百姓,倒在瘟疫上。
他说——你再去告诉医官——朕不看他们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朕只看一件事——入冬之前,这三个县,不许有一个人,是病死的。
他这话,说得重,可医官们听了,都明白——这是拿性命,押的差事。
医棚设起来之后,有个年轻的医官,来找柴宗训。他说——陛下,臣有一事,想回陛下。
柴宗训说——你说。
那医官说——臣这几日,在医棚里,见了不少发热的灾民。多是淋了雨、受了寒,煎几副药就好。可臣担心一件事——水退了,洼地里积的浑水,还在。那水沤着庄稼、牲口的尸首,日子一长,就要发臭。臭水气,最容易让人生病。
柴宗训说——朕明白了。他说——朕让人,把洼地里的臭水,先排干;庄稼和牲口的尸首,挖坑深埋,撒上石灰。
那医官说——陛下圣明。他说——臣还担心,灾民住的棚子,太密,不透风。人挤在一起,一个病了,传染一棚。
柴宗训说——棚子,朕让人加宽。粥棚、医棚、住棚,都留出风口。他顿了顿,又说——朕再添一条——各棚之间,每日用艾草熏一遍。朕在宫里见过,太医署熏艾,能驱邪气。
那医官听了,深深一揖——陛下,臣替三州的百姓,谢陛下。
柴宗训说——不用谢。他说——你是医官,你把病治住了,就是替朕,谢了百姓。
医棚的事,就这样,一件一件,办了下去。到了九月初,三州上报——入秋以来,发热的灾民,都治住了,没有一个,闹成瘟疫。
柴宗训看了那封奏报,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其二,补种。水退的地方,柴宗训让屯田所,调了一批秋种——粟、荞麦,都是耐涝、早熟的。他下令,灾民的种子,官府平价供给,种到地里,年底再还。他还让沿河各州,把灾民的田契,重新登记——泡了水的田,划出界来,谁的地,还是谁的。
其三,重建。水退之后,塌了的屋子,官府出工出料,帮灾民重建。先修的是堤下那几个庄子的——柴宗训说,堤下的人,不能再住堤下了。他让人,在高岗上,划了一片新地,建起新村,把那几百户,从堤下迁了出来。
他说——堤下的地,种庄稼可以,住人不行。这一回,朕把庄子,都搬到岗上来。
有老农舍不得,说——俺们在堤下住了几十年了。
柴宗训说——住了几十年,是因为没人管。朕今日管了——朕不叫你们一辈子都提心吊胆地,睡在堤下。你们搬到岗上,地还在堤下种,人,在岗上住。两头都不误。
老农听了,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几日,新村的地基,打起来了。柴宗训去看了一回。工地上,一片繁忙——有人和泥,有人打夯,有人架梁。有个小伙子,光着膀子,站在房梁上,朝底下喊——加把劲,天冷之前,得让俺爹俺娘,住进新屋!
柴宗训站在底下,望着那小伙子,心里忽然一热。他转头,对身边的官员说——你看,这房子,是给他们自己盖的,他们盖得,比给谁盖都上心。
他说——朕这重建,不是给百姓盖房子,是给这一方水土,重新钉根。根钉住了,人,才站得稳。
半个月里,滑州、濮州、郓州三州,粥棚没断,医棚没断,补种没断。黄河的水,退干净了。灾民的日子,也在一点一点,缓过来。
柴宗训临走那天,又去了一趟李家洼。那一片泡过水的平地,如今,已经翻出了新土,种上了粟苗。嫩绿的苗,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他站在田边,看了很久。他对身边的张齐贤说——你看,这地,缓过来了。地缓过来了,人就缓过来了。
他说——朕这回治河,治的不光是水,是这一方百姓的日子。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开封的方向,走了。身后,是那一片新翻的田,那一片新起的村,还有那些,重新有了盼头的百姓。
他走出十几里,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新村的屋顶,正飘着淡淡的炊烟。他看了一会儿,才调转马头,继续朝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