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八月二十,滑州,黄河堤上。
决口,封了三天,才封住。
三天里,上千民夫、几百禁军,在堤上轮番奋战。麻袋、石头、草捆,一层一层,往那道口子里填。水太急,填进去的麻袋,常常一眨眼就被冲走。有禁军将士,跳进水里,用人墙挡水。柴宗训站在堤上,看着那一片泥泞中的人影,没有离开一步。
第三天傍晚,决口,终于合拢了。
堤上的人,累得瘫了一地。柴宗训走下堤,从泥水里,扶起一个瘫坐的民夫,问他——老哥,累不累。
那民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说——累。可值。他说——这堤要是堵不住,俺们三个县的庄子,就全没了。
柴宗训说——堵住了。他说——你这一身泥,朕记着。
那民夫望着他,忽然认出了他——陛下,是陛下!他这一喊,堤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这一声喊,把堤上堤下的人都惊动了。有人扔下麻袋,有人从泥里爬起来。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堤上,没人知道皇帝来了——他们只当,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跟着填了一天麻袋的年轻人,是个工部的书吏。
有民夫跪下来,有禁军行礼,有人的声音,已经在发抖——陛下,您怎么在这儿。
柴宗训站在泥水里,说——朕来,就是跟你们一起,堵这个口子。他说——你们堵住了口子,保住了三个县的庄子。这一回,你们是功臣。
他说——朕今日,记下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等水退了,朕要好好犒赏你们。
堤上的人,听了,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喊了一声——陛下万岁。接着,一片喊声,响了起来。
柴宗训站在那一片喊声里,没有说话。他心里想——这三天,他见过人跟水搏命,见过人累得瘫在泥里,见过人一边哭一边填麻袋。他忽然明白,这大周的天下,不是他一个人撑着的,是这些满身泥的人,一锹一锹、一袋一袋,撑着的。
他没有多说。他站在堤上,望着那道合拢的口子,望着堤下那一片退了水的平地,低声说——这堤,是前朝修的,年久失修。朕今日堵住了口子,可明年、后年,水还会来。
他说——治河,不能只堵口子。要治本。
当夜,他召来随行的工部官员、滑州知州,还有几个治河的老吏,在滑州城里的驿站,开了个会。
柴宗训说——朕请教诸位——黄河这条河,怎么治,才能让它十年、二十年,不再决口。
一个老吏说——陛下,黄河的水,泥沙重,河床一年一年地淤高。河床高了,水就漫。历朝治河,法子就那几样——堵、疏、分流。堵,是堵口子;疏,是清淤;分流,是把水,往两条道上引,减轻主河道的压力。
柴宗训说——朕选分流。他说——朕在滑州这一带,看地形,南边有一片洼地,地势低,离主河道不远。朕想在那里,开一条分河,把水,引一半过去。水一分,主河道的压力就小了,堤,也就不用年年跟水硬拼。
工部官员说——陛下,开分河,工程浩大,人力、钱粮,都要大笔投入。少说,要几千民夫,干上一年。
柴宗训说——一年,朕等得起。他说——钱粮,朕出;民夫,朕调。朕把话放这儿——这分河,朕今年就动工,明年汛前,要挖通。
他说——治河的钱,不能省。省下的钱,都比不上决一次堤的损失。朕算过——今年决一次堤,淹了三个县,百姓的庄稼、屋子、牲口,加上赈灾的粮,损失何止百万贯。朕把这百万贯,花在治河上,把这条河,治服帖了,往后,就再不用年年赔这笔钱。
老吏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三朝治河。头一回,见有皇帝,把治河,当成一本账来算的。
柴宗训说——治河,本来就是一笔账。朕把这笔账,算给天下人看——治河的钱,是往地里埋的种子,埋下去,换来的是十年安稳。
老吏又说——陛下,开分河,还有一桩难处。分河要占百姓的地。那一片洼地,虽然是低洼地,可也有人家,种着庄稼。
柴宗训说——占了谁的地,朕照市价,赔给谁。他们种着的庄稼,今年收的,朕照补。他说——朕治河,不能叫百姓吃亏。他们的地,朕记着,分河挖成之后,河两岸的地,朕优先分给他们。
老吏听了,没有再说话。他朝柴宗训,深深一揖——陛下,老朽服了。
第二日,他沿着黄河,又走了一趟。从滑州,走到濮州,走到郓州。他一路走,一路看——看哪里的堤高,哪里的堤矮,哪里该建分河,哪里该加固。
走到郓州时,他望着南边那片洼地,站了很久。他指着那片地,对工部官员说——就是这里。朕的分河,就从这里挖。
他说——朕给这分河,取个名,叫"太平河"。太平三年挖的河,朕要它,保大周太平百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郓州那片洼地的边沿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身后的几个老吏,相互看了一眼——他们见过多少任河官,给堤坝取名,叫"镇水坝锁龙堤",个个威风。独有这一位,取了个"太平河"。
太平,这两个字,实在,也软和。可老吏们心里明白——能叫"太平"的,才真是想让老百姓过太平日子的。
他站在那片洼地上,迎着风,望着那条黄河。他心里想——他这一朝,办的常平仓、屯田、京察、科举、盐政,桩桩件件,都是在治天下的"病"。如今,他亲手治的,是天下的"水"。
水治好了,地就稳了;地稳了,人心就稳了。
他说——太平河,今日,动工。
开工那日,郓州南洼地边,聚了几千民夫。柴宗训没有让人摆什么仪式,他只是接过一把铁锹,走到画定的河线上,挖了第一锹土。
他把那一锹土,扬在河岸上,说——这一锹,是朕挖的。往后这一锹一锹的土,是你们的。河挖成了,朕记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刻在碑上,立在河边。
有个年轻的民夫,扛着锹,问——陛下,俺们挖这条河,要挖多久。
柴宗训说——朕给你们定个期——明年汛前,挖通。他说——你们挖得越快,黄河越早安稳。你们的庄子、你们的地,也越早安稳。
那民夫说——俺明白了。他说——俺们村,这次也被淹了。俺挖这条河,就是给俺们村挖的。俺豁出命,也要把它挖通。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等着,明年汛前,看这条河,通水。
民夫们,一锹一锹地,挖了下去。
太平河动工之后,柴宗训又在郓州待了几天。他去看那些被占了地的农户。
洼地边,有一户人家,父子俩,正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要被挖成河的洼地。柴宗训走过去,蹲下来,问——老丈,这片地,是你们的?
那老丈抬起头,认出了他,慌忙要跪。柴宗训扶住他,说——不跪。朕来,是来跟你们说一声——这片地,朕要挖河,占了。朕赔你们。
那老丈说——陛下,俺不是要地。俺就是舍不得。俺在这片地上,种了三十年了。
柴宗训说——种了三十年,朕知道这份舍不得。他说——地没了,朕再给你们划一片。河挖成之后,河两岸的新地,朕优先分给你们家。你种了三十年地的把式,朕还指望着,你替朕,看着这片新河两岸的地呢。
那老丈听了,眼圈有些红。他想了想,说——陛下,那俺,就等着河挖成。
他身边的儿子,忽然说——爹,俺&也*去挖河。俺种地,也没给俺爹种出个啥名堂来,俺去挖河,给俺爹挣个名声。
那老丈说——去吧。你爹等着,看你把河挖通。
柴宗训站起身,望着那父子俩,没有说话。他心里想——这条河,挖下去的,是土;挖出来的,是人心。
他转身,走了。身后,太平河工地上,几千把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那一片洼地。那一条新河,正一点一点,从纸上,落到地上。
柴宗训回京那日,太平河工地的动静,已经传遍了黄河沿线。沿河的老百姓,都在传——皇帝亲自动手,挖了一条太平河。有人说——往后,咱们再不怕黄河了。
柴宗训坐在回京的车上,听到这些话,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车窗外,那一望无际的、退了水的平地,低声说——不急。河,还没挖通呢。
他说——等河挖通了,水不再淹庄稼了,那时候,朕再听他们,喊这声"太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