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八月十六,滑州。
柴宗训赶到滑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决堤的口子,在滑州北岸。堤上裂开一道丈余宽的口子,黄浊的河水,从那道口子里,汹涌地灌进堤下的平地。堤下十几里,已经成了一片汪洋。官道、村庄、庄稼,都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门板、粮袋、死牲口。
有人趴在屋脊上,朝着堤上喊。那声音,隔着水,听得断断续续。
柴宗训站在堤上,望着那一片浑水,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滑州知州,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哭着请罪——陛下,臣护堤不力,罪该万死。
柴宗训把他扶起来,说——水破了堤,不怪你。前朝的堤,年久失修,你一个知州,堵不住天。他说——你起来,朕来的时候,路上看见,你的衙役,在堤上守了一夜,这罪,不归你。
他说——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请罪,是救人。
那知州听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说——陛下,臣这就去,把衙役都召集起来,听陛下调遣。
柴宗训说——去吧。他顿了顿,又说——你先替朕办一件事——把滑州城里的郎中,都请到高岗上去。水退了,人最容易生病。药,先备着。
知州应声去了。
张齐贤在他身边,低声说——陛下,决口前,堤下的百姓,撤出了大半。可还有几百户,撤得晚了,被水困在庄子里。水还在涨。
柴宗训问——那几百户,在哪儿。
张齐贤指了一个方向——东南,三里地,有个庄子,叫李家洼。水涨之前,那边有船过去,撤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庄子里。
柴宗训说——派船,去接。一条不够就两条,两条不够就十条。把那几百户,全接出来。
张齐贤说——陛下,水急,船进去,怕有险。
柴宗训说——有险,也要进。他说——百姓在庄子里等死,朕的船,却因为怕险,停在堤上——那朕这个皇帝,还当个什么。
他说——传令,会水的兵,上船。每条船,多备绳子、干粮。水再急,也要把人接出来。
张齐贤应声去了。
柴宗训站在堤上,望着那条进水的船,在浑水里,慢慢朝李家洼的方向划去。船身一晃一晃,好几次,差点被浪头打翻。柴宗训看着,手里攥着堤上的木桩,指节泛白。
身边一个老禁军,低声说——陛下,俺跟水打过二十年交道。这条船,要是翻了,船上的弟兄,一个也活不了。
柴宗训没有回头,只说——朕知道。可朕若不让他们去,庄子里那些人,就真没救了。
他说——等水退了,朕亲自,谢他们。
那老禁军听了,没有再说话。他望着那条船,眼睛一眨不眨。
征船的命令,也传了下去。沿河的船,一条一条,被征了过来。
有个船家,把船划到堤边,跳上岸,对官兵说——官爷,俺这条船,是俺吃饭的家伙。可俺们村,也有人困在水里。俺的船,俺自己开,不要朝廷一文钱。俺去接俺们村的人。
带队的军官,回头看了一眼柴宗训。柴宗训说——准。他说——他要去接他村里的人,就让他去。他的船钱,朝廷照给,一文不少。他接回来的人,朝廷养。
那船家听了,朝柴宗训磕了个头,又跳上船,撑船走了。
柴宗训站在堤上,望着那条船,朝李家洼的方向划去。他忽然对身边人说——你们看,这水,淹得了地,淹不了人心。船家愿意自己开船去接人,是因为他知道,朝廷在,朝廷认他的账。
他说——人心这东西,就是你敬它一寸,它敬你一尺。
半个时辰后,那条船,从庄子那边,划了回来。船头,蹲着几个惊魂未定的百姓,怀里,抱着孩子。
船靠了岸,柴宗训走下去,把一个从船上下来、浑身湿透的老汉,扶了一把。那老汉认出他,扑通跪下,哭道——陛下,俺的庄子,没了。俺家那三亩地,全泡了。
柴宗训把他扶起来,说——地没了,再种。人还在,就啥都在。
他说——老人家,你先去高岗上歇着。粥棚,已经支起来了。你的地,朕记着,等水退了,朕让人,帮你翻地,帮你补种。
那老汉听了,泪流满面,又磕了几个头。
船,一条一条地,往李家洼那边跑。到了傍晚,被困的百姓,接出来了一大半。剩下的,天黑了,水急,船进不去了。
柴宗训站在堤上,望着那一片黑沉沉的浑水,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夜里,他住在滑州城里的一处驿站。雨水,还在哗哗地下。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州的奏报,一封一封地看。他看到郓州那一封时,眉头皱得更深——郓州那边,水也漫了,州城里,积水齐腰,百姓被困在屋顶上。
他把奏报放下,对随行的张齐贤说——郓州,也要救。朕的船,不能只停在滑州。
他说——你去,把沿河的船,都征了。滑州留一半,郓州拨一半。两州同时救。
张齐贤说——陛下,人不够。滑州、郓州,两处同时救人,人手要翻一倍。
柴宗训说——人手,朕来调。传旨,命开封留守禁军,再调两千,即刻开赴黄河沿线。再命河北各州,各出一千民夫,上堤。谁的水,谁来治,朕把话放这儿——这一回,黄河的堤,朕治定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沿河灾民的安置,朕已有章程——高岗设棚,常平仓供粮。从明日起,三州同时支棚供粥,一人一天两顿,管到水退。
他说——朕今日在堤上,对那位老汉说过——地没了,再种;人还在,啥都在。朕这话,不是哄他。朕是把这句话,当成这一回治河的章程了。
张齐贤望着灯下那个少年皇帝,忽然觉得,他比前几日,又沉了几分。
他低声应道——臣,领命。
他转身要走,柴宗训又叫住他——还有。朕明日,要亲自去一趟郓州。郓州的百姓困在屋顶上,朕得去看看,他们缺不缺粮,缺不缺船。
张齐贤说——陛下,郓州的水,比滑州还深。
柴宗训说——深,也要去。他说——朕坐在滑州的驿站里,郓州的百姓,看不见朕;朕去了,站到他们看得见的地方,他们心里,就踏实了。
张齐贤没有再劝。他应了声,退了出去。
第二日,柴宗训真的去了郓州。
郓州城里的积水,齐腰深。柴宗训坐在船上,一条街一条街地走。有百姓趴在屋顶上,看见船上的旗子,认出是皇帝来了,有人激动得哭出声,有人朝着他喊——陛下,俺们在这儿!
柴宗训让船靠过去,站在船头,对那屋顶上的人说——别慌,船来了,粮来了。你们一个一个下,先让老人孩子先上。
那屋顶上的人,听了,果然就不慌了。有人先把孩子递下来,又扶着老人,慢慢地,从屋顶上,下到船里。
柴宗训在郓州待了一整天。他把困在屋顶上的百姓,一条街一条街地接下来。有人问他——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柴宗训说——朕来看看你们。朕来了,你们就不怕了。
有人哭着说——陛下来了,俺们,真不怕了。
那一夜,郓州城里的水,退了一截。困在屋顶上的百姓,也都安置到了高地上。
柴宗训回驿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浑身湿透,可精神,却比来时,好了许多。他对张齐贤说——你看,百姓见了朕,心就定了。朕这一趟,没白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朕明日,再去濮州看看。三州的水,朕都要走到。
张齐贤说——陛下,三州跑下来,怕是要几天。
柴宗训说——几天就几天。朕这一回,就是来治水的。水不退,朕不回。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黄河的水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柴宗训坐在灯下,没有睡。他在等天亮——天亮,那些船,还要再进李家洼。
他望着那盏灯,心里想——这水,是天的灾,也是他的劫。劫过了,这大周,就又多了一根稳住的桩。
天亮之前,他眯了一小会儿。梦里,他又回到了真定城外那条官道,那个画地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条河。那孩子抬起头,冲他笑——皇帝哥哥,俺画的河,将来,要浇俺家的地。
他一下子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起身,洗了把脸,穿戴整齐,走出驿站。门外,船,已经备好了。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着李家洼的方向,去了。
他要亲眼看着,那些船,一条一条,把困在庄子里的人,全接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