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十二月初，开封，崇政殿。
岭南的捷报，到京没几天，江南，又来了人。
来的，是南唐的使臣。他带着李煜的亲笔信，进了崇政殿，行了大礼，双手把信呈上。
那使臣行的是大礼，可柴宗训看得出，他眉宇间，藏着几分忐忑。南唐这两三年，看着大周一步一步，把内里办稳，又平了岭南，心里，早就慌了。
他行礼的时候，腰弯得极低，说话的声音，也放得极轻——陛下，我家国主，遣臣来贺，愿年年进贡，年年，岁岁，永为大周藩属。
柴宗训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那使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家国主，若真有这份心，就不该只送来这一封贺信。朕听说，江南的丝，这些年，走的是海路，绕过朕的市舶司，卖到了海外去。可有此事。
那使臣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陛下，那都是些零星买卖。
柴宗训说——零星买卖，也有账。朕不看零星，朕看章程。他说——你回去，告诉你家国主——进贡，朕收；藩属，朕认。可朕要的，是江南照着大周的章程过日子，不是江南照着他自己的章程，偷偷摸摸地过。
他说——朕这话，你原原本本，转给你们国主。
那使臣应声——是，臣，一定转达。
柴宗训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不长，李煜在信里，先贺大周平定岭南，又提了一件事——南唐有意，加大今年的进贡，愿每年再加丝绸十万匹、金银五万两，只求大周，容南唐，偏安江南。
柴宗训把信放下，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那位使臣，问——你家国主，今年多大了。
使臣说——回陛下，我国主，今年三十二。
柴宗训说——三十二，正是壮年。他说——朕听说，你家国主，通音律，善诗词，宫里养着一班子乐工，日日笙歌。可有此事。
使臣的脸色，变了变，说——陛下，我家国主，确好文墨。可国主治理江南，也是兢兢业业。
柴宗训说——朕没有怪他。朕只是有些感慨——你家国主，守着江南那一方富庶，日日在词里诗里过活；朕守着这大周，日日在账上、堤上、边关上过活。他说——你们愿加进贡，朕收了。可朕要跟你们国主说一句话。
使臣说——陛下请讲。
柴宗训说——你回去，告诉你家国主——江南的富贵，朕不眼红。朕只要一样——江南的盐、江南的茶、江南的丝，跟着大周的章程走。朝廷的市舶司、常平仓，江南也照办。办好了，朕保江南十年，不动刀兵。
使臣怔了怔，说——陛下，这章程，怕是要动江南的根本。
柴宗训说——不动根本。朕的章程，在开封办了三年，粮稳了，盐稳了，官也稳了。江南照办，只会更稳。他说——你们国主，若是真心要偏安，就照着朕的章程办；若是舍不得那点好处，朕也不强求。
他顿了顿，又说——你回去，把朕这句话，原原本本，转给你们国主。他听了，自会明白。
使臣退下去之后，范质上前，说——陛下，南唐进贡，本是好事。陛下那句"保江南十年不动刀兵"，老臣听着，是软硬都有。
柴宗训说——朕是软硬都给。他说——江南那一片，朕不急着收。李煜守着江南，只要他不跟契丹勾连，不跟朕作对，朕就容他多过几年太平日子。
他说——可朕要他把江南的生意，拢到朝廷的章程里。盐、茶、丝，这三样，是江南的命脉。命脉攥在朝廷手里，江南，就跑不出朕的手心。
范质说——陛下，这一招，比动刀兵，高明得多。
柴宗训说——不是高明。是省事。他说——朕这两年，该打的仗，打了；该办的事，办了。如今朕要做的，是把这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拢到朕的章程里来。仗，能不打，就不打；章程，能多办一件，就多办一件。
他说——李煜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跟朕的章程走，比跟朕的刀兵走，划算得多。
他顿了顿，又说——范相，你替朕记一句话。他说——这江南，朕早晚是要收的。可朕收江南，朕要它，平平稳稳地，归到大周来。百姓的盐碗、茶盏，一样都不能打碎。那才是真收。
范质说——陛下，老臣记下了。
那日下值后，柴宗训没有回后宫。他一个人，坐在崇政殿里，把南唐送来的贡册，又翻了一遍。
他翻到丝绸那一页，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身边的宫人——朕记得，前年，市舶司在广州，收过一批江南的丝。那批丝，卖到了海上，换回来的，是海外的香料和银子。
宫人说——是有这么一回事。
柴宗训说——你看，江南的丝，走海路，比走大周的内陆，还挣钱。他说——朕要江南的章程，不是要断了江南的财路。朕是要把这财路，拢到朕的账本上，让江南挣的每一两银子，都在大周的账上，有一笔。
他说——江南的丝、茶、盐，走大周的市舶司，走大周的常平仓，挣的银子，就是大周的银子。
他合上贡册，说——传旨，市舶司，派两个人，过几日，随江南的使臣，一起下江南。朕要他们，把江南的盐、茶、丝的章程，一样一样，跟江南的衙门，对接起来。
他说——江南的路，要一条一条，铺到大周的账本上来。
使臣带着柴宗训的话，回了江南。
李煜收到转达，在宫里，坐了很久。他看着案上的琴，看着窗外那一片江景，忽然对身边的近臣说——这大周的天子，是个算账的。
近臣说——国主，那陛下这章程，咱们接，还是不接。
李煜说——接。他说——朕这些年，守着江南，守着这一片富贵，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可清闲的日子，过久了，也是怕的。他说——他既然许朕十年太平，朕就给他十年安稳。江南的盐、茶、丝，照他的章程办，又能怎样。
他说——只要朕的江南，还是江南，朕的诗词，还能写得下去，别的，都随他。
他顿了顿，又说——可朕也不是全随他。朕要在章程里，留一条——江南的诗词、江南的乐、江南的衣冠，不跟着他的章程走。朕守着这一片江南，总得守着点，自己的东西。
那近臣听了，没有再说话。
十二月中，江南的使臣，又到了开封。这一回，他带来李煜的答复——南唐，愿照大周的章程，办盐、办茶、办丝；年贡，再加一成。
柴宗训看了李煜的答复，没有多说。他对范质说——范相，你看，江南，稳了。
他说——这一回，朕没动一刀一兵，就把江南，拢到了章程里。他说——治国，有时候，不是非要动刀。
范质说——陛下，这一二年，陛下办的这些事，件件，都是在替这大周，攒家底。
柴宗训说——是攒家底，也是攒安稳。他说——家底厚了，稳当；安稳了，家底才攒得住。
他说——朕这三年，总算，把这条道，走顺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十二月的天。他忽然想——江南，是李煜的江南；可江南的盐、茶、丝，从今往后，要跟着大周的章程走了。这条道，走顺了，天下的道，就都顺了。
十二月中，市舶司的两个人，跟着南唐的使臣，一起下了江南。
临走前，柴宗训召见了他们。他对那两人说——你们此去江南，朕只给你们四个字——以诚相待。朕说过，江南的章程，是要江南跟大周，都得好处的。你们到了江南，把章程一条一条，跟江南的衙门说清楚，别端着朝廷的架子，也别让人家觉得，朝廷是去抢东西的。
他说——江南富，是江南的本事。朕要的，不是江南的银子，是江南的规矩。规矩定了，银子，自然在账上。
那两人应声，领命而去。
江南那边，李煜接了章程，又听市舶司的人，把章程讲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对近臣说——这章程，办盐、办茶、办丝，条条都是实打实的生意经。朕原本以为，大周是要来刮江南的地皮的。如今看来，他是要把江南，当成大周的一本账来经营。
他说——既是经营，朕便不亏。江南富了，大周也得了利。两不相伤，这买卖，做得。
那近臣说——国主，那这章程，咱们就照办了？
李煜说——照办。他说——朕只管写我的词，弹我的琴，江南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这曲子，朕得给它，添一句新词了。
近臣问——什么新词？
李煜望着窗外那一片江景，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朕守着这江南，守着这词，守着这琴，日子，还是日子。
他说完，又低头，拨了一下琴弦。那一声琴音，清清亮亮，在殿里，散开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