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十一月,开封,崇政殿。
北边的事,刚按下,南边,又起了火。
消息是岭南传来的——桂州以南,几个州的土司,联兵作乱。领头的,是个叫韦三彪的土司,占了桂州,抢了州库,还放话,要"自立为王"。岭南节度使的兵,吃了几回败仗,被韦三彪一路逼到了静江府。
柴宗训把岭南的奏报,看完,没有发火。他对范质说——范相,这韦三彪,朕听过。前年他派人,进过贡。
范质说——陛下,这等人,是养不熟的。今朝进贡,明朝反叛。岭南天高皇帝远,土司林立,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柴宗训说——朕明白。他说——这韦三彪,不是一个人在闹。他是踩着一片要闹的心,闹起来的。朕要是不把他按下去,岭南那一片土司,就都学着造&反了。
他说——你替朕说说,岭南那一片,是怎么个情形。
范质说——陛下,岭南八州,山多林密,瘴气重。各州土司,世代把持地方,朝廷的政令,到了那儿,常常是落了空。土司之间,也常火并。韦三彪,是桂州一带,势力最大的一家。
柴宗训说——势力最大,就敢自立为王。他说——朕这大周,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他说——传旨,召曹彬。
曹彬刚从前线回来,马鞍还没卸,就接到了圣旨。他连夜入宫。
柴宗训说——曹卿,北边的事,你办得漂亮。可南边,又起火了。朕想让你,带兵,去岭南。
曹彬说——陛下,臣愿往。
柴宗训说——朕给你五万兵。朕只一条——你到了岭南,不要一味用兵。朕听范相说了,岭南土司,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到了那儿,先把那几家的土司,一个一个,都叫到你面前——愿意跟朝廷走的,朕封他,替他撑腰;不愿跟朝廷走的,韦三彪,就是他的下场。
他说——朕要岭南,不光是韦三彪服了,是那一片土司,都服了。服了,才安稳。
曹彬说——臣,明白了。他说——臣还有一事,请陛下准。
柴宗训说——你说。
曹彬说——岭南瘴气重,北军过去,水土不服,容易生病。臣想请陛下,多备些药材,随军带上。再请一道旨——岭南各州的郎中和药商,随军调遣。
柴宗训说——准。他说——朕再给你添一样——岭南的粮,朕从常平仓调,走水路,先运一批过去。军有粮,才有仗打。
曹彬叩首——臣,领命。
十一月十五,曹彬点兵出征。柴宗训亲自送到城门外。
他握着曹彬的手,说——曹卿,朕把岭南,交给你了。你此去,不要光想着打胜仗,要想着,怎么把岭南那一片,安安稳稳地,拢在朝廷的手里。
曹彬说——陛下放心。臣此去岭南,先把韦三彪按下去,再把那一片土司,一个一个,拢住。臣给陛下带回的,不是一个岭南,是一份安稳。
柴宗训点了点头,说——去吧。朕等着你的捷报。
曹彬翻身上马,带着五万大军,一路向南。
他走出几步,又勒住马,回头,朝城楼上,望了一眼。柴宗训还站在城楼上,朝他,点了点头。
曹彬没有再多言,一夹马腹,大军,向着南方,开拔了。
岭南的路,难走。大军过了五岭,进到桂州境内,水土不服的兵,病倒了一成。曹彬没敢冒进,先扎营,稳住军心。他把随军的郎中,都派到各营,煎药、治兵。他又让人,从静江府调了一批粮,把军心,先喂饱。
病治好了,军心稳了,曹彬才挥师,直指桂州。
桂州城外,韦三彪带兵,列阵相迎。他站在城头上,远远地望着曹彬的大军,对身边的头目说——这大周的兵,从北边来的,走这么远的路,怕是累垮了。咱们守着城,耗死他们。
可曹彬没有攻城。
他派了一个使,进城,给韦三彪带了一句话——韦土司,曹某奉陛下之命,来岭南,不是来打你的。曹某给你三天——三天里,你出城,交出桂州,放下兵器,曹某保你一家平安,还替你向陛下,请一个官做。
韦三彪听了,在城头上,哈哈大笑——让曹彬死了这条心。他韦三彪,要自立为王,不做谁的官。
三天后,曹彬攻城。
这一仗,打得干脆。桂州城墙,被大军的炮石,轰开了一个口子。韦三彪的兵,多是土兵,没经过大阵仗,一见城破,就乱了。曹彬的兵,从口子里杀进去,不到两个时辰,桂州城,就易了主。
韦三彪,在乱军里,被生擒。
曹彬没有杀他。他让人把韦三彪押到面前,问——韦土司,曹某那日的话,你还记得么。
韦三彪低着头,不说话。
曹彬说——曹某说过,交出桂州,曹某保你一家平安,还替你请一个官。这话,如今还作数。你起来,随曹某回京,面见陛下。陛下的旨意,是杀是放,都在陛下手里。曹某不做主。
韦三彪抬起头,望着曹彬,过了很久,才说——曹将军,俺服了。
曹彬说——服了就好。他说——你起来。你虽是反过朝廷的人,可曹某答应过你,保你一家平安。曹某说话,算数。
他让人,把韦三彪扶下去,好吃好喝,供着,不许苛待。
进了桂州城,曹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利,是贴安民告示。
告示上写——桂州百姓,与叛乱无涉,家中粮钱,分毫不动;凡因战乱逃散者,回城即安;各商铺,照常营业。
告示一贴,城里那些躲起来的百姓,先是探头,后来,陆陆续续,回到了街上。有人挑着担子,重新摆起了摊;有人牵着牛,回了家。
曹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一片渐渐恢复的人流,对身边的副将说——你看,这城,稳了。他说——仗,是不得已才打的。打完仗,要让百姓,能好好过日子。
副将说——将军,韦三彪那些土司的兵,大多逃了。他们要是再聚起来,反攻回来——
曹彬说——他们不会。他说——他们亲眼看见,俺们这一仗,是怎么打的。打疼了,他们就服了。剩下的,是朝廷的恩,要他们自己尝到,才肯归心。
果然,没过几日,桂州周边几个州的土司,陆续派人,送来了降书。他们说,愿意归顺朝廷,只求朝廷,不追究他们跟韦三彪合兵的事。
曹彬把那些降书,一封一封,收好。他给那几家土司,回了信——朝廷不追究。各家土司,愿来京,面见陛下的,曹某护送;不愿来的,朝廷也不强求。只一样——岭南的土司,从今往后,听朝廷的调遣。
十一月末,岭南的捷报,送到了开封。
曹彬在捷报里,写了三件事——其一,桂州城破,韦三彪生擒;其二,韦三彪属下十余家土司,见势不妙,陆续归降;其三,岭南各州,安民告示已贴,州库清点,皆由朝廷接管。
柴宗训看完捷报,对范质说——范相,曹彬这一仗,打得好。他说——他打的不光是桂州那一仗,他把岭南那一片,都打安稳了。
他说——传旨,命曹彬,把归降的土司,带上京来。朕要见见他们。
他说——朕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周走,有肉吃;跟大周作对,韦三彪,就是下场。
那道旨意,传到了岭南。十余家土司,跟着曹彬的大军,一路北上,来到了开封。
腊月初,崇政殿前,那十余家土司,并肩站成一排。有人穿着皮袍,有人戴着银饰,有人肤色黧黑。他们站在那金碧辉煌的殿宇前,都有些拘谨。
柴宗训没有摆架子。他走下御座,一个一个,跟那十余家土司,说了话。问到各家的人口、田地、收成,问得细,也问得实在。
有土司答不上来,有些窘迫。柴宗训说——不着急,朕也只是问问。往后,朝廷会派人,到岭南去,帮你们,把各家的田亩、户口,清一清。
他说——清好了,朝廷才好帮你们,把日子过好。
那十余家土司,听了,都伏地叩首——谢陛下。
柴宗训说——朕不要你们谢。朕只要你们记住——岭南,是大周的岭南;你们,是大周的臣。朕待你们,跟待河北、河南的百姓,一般无二。
那十余家土司,从殿里退出去的时候,一个个,腰板都直了许多。有人低声说——这位天子,跟传说里的,不一样。
曹彬听着那些话,没有作声。他心里想——陛下这一招,比他在岭南打的那些仗,都值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