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十月，开封，枢密院。
黄河的水，退干净了。太平河，正在郓州南洼地，一锹一锹地挖着。京城里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安稳。
可北边的消息，让柴宗训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入秋以来，契丹的骑兵，几次越过边境，在河北北部的几个州县，抢粮、抢牲口，还烧了两座村庄。边军的奏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契丹在边境，集结了兵力，有南下的意思。
最早那封奏报，送到的时候，柴宗训正在批太平河的折子。他放下笔，把奏报看了一遍。奏报上写——檀州城外，契丹骑兵三百，劫了两个庄子，烧了屋，抢了牲口，走了。
他没有发火，只问了一句——那两个庄子的人，撤出来没有。
张齐贤说——撤出来了大半。有十几户，逃得慢，受了伤。
柴宗训说——传旨，伤了的，朝廷管治；屋烧了的，朝廷出钱，重修。他说——边民替朕守着边，他们受了祸，朝廷不能当没看见。
他说完，又把后面那几封奏报，一封一封，看过去。越看，眉头越紧——契丹的骑兵，不是抢一回就完了。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抢完了，就走；走了，又来。
柴宗训把那些奏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对范质说——范相，契丹这时候动，不早不晚，偏偏挑在朕治河、赈灾的当口上。
范质说——陛下，契丹是闻到味了。这一两年，我大周开海贸、办屯田、修太平河，样样都是花钱的差事。契丹以为，朕这会子，忙着治内，顾不上北边。
柴宗训说——他们倒是会挑时候。他说——朕内里是忙，可朕的边军，没闲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北边那一道边墙，看了很久。他说——契丹要是不来，朕这一回，还真腾不出手收拾他们。他们来了，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朕的兵快。
他说——传旨，召曹彬、潘美，明日入宫。
第二日，崇政殿里，曹彬、潘美二人，并肩而立。
柴宗训开门见山——北边，契丹动了。朕要你们，给朕一个章程。
曹彬说——陛下，契丹善骑，来去如风。若跟他们硬拼，他们打不过就跑，跑完再来，防不胜防。臣以为，当以守为主，以攻为辅——边墙加固，烽燧常备，他们来了，就顶住；他们退了，不追远。
柴宗训说——曹卿，你这章程，稳妥。可朕问你——他们抢了粮、烧了村，朕只守着，不还手，边民的心，怎么安。
曹彬说——陛下，臣还有一个章程——设伏。契丹抢粮，向来是抢完就走。臣可在他们常走的道上，埋下伏兵，等他们满载而归，半路截杀。他们丢几回粮，就老实了。
柴宗训想了想，说——设伏，朕准。他说——可朕要再加一条——契丹来抢，你们要打疼他们；他们不来了，你们就把边墙，往北推一推。朕不要你们开疆，朕要你们，把战线，推离边民的家门口。
曹彬、潘美，应声领命。
潘美上前一步，说——陛下，臣有一事，要回陛下。
柴宗训说——你说。
潘美说——契丹犯边，多是秋冬，趁着我们屯田的粮，还没收完。臣想请陛下，准臣在边地，设几处军屯——边军，一边戍边，一边种地。粮，自给；兵，常驻。边地的粮稳了，边军的心，也就稳了。
柴宗训说——准。他说——军屯的章程，你拟一份，报朕。朕的屯田所，可以调一批种子、农具，先拨给你们。
潘美叩首——臣，领命。
他说——陛下，臣还有一句。
柴宗训说——你说。
潘美说——臣前年，在太原城下，跟陛下打过一仗。那时臣想的是——这大周，新君年幼，早晚要乱。可这两三年，臣看着陛下，一件一件，把天下的事，办得稳稳妥妥。臣今日想跟陛下说一句——臣这一条命，从今往后，就交给大周的边墙了。
柴宗训听了，望着潘美，没有说话。他想起前年太原城下的战事，想起那一场火，想起那些年，他一点一点，把这个皇位坐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潘卿，你的话，朕记下了。边墙，朕交给你。
他说——朕等着，听你的捷报。
十月末，边关传来消息——契丹的一股骑兵，劫了边地两个村庄，满载而归，在回程的路上，中了曹彬设下的伏兵。三百多骑兵，死伤大半，抢去的牲口、粮食，一件没带走，全落在了边军手里。
那一仗，打得很巧。契丹骑兵抢完，驮着牲口、拖着粮车，走得慢。曹彬算准了他们的路程，在他们必经的一道山谷里，伏了两千精兵。等契丹的骑兵，拖着东西，进了山谷，两头一堵，一网打尽。
契丹的骑兵，丢下牲口、粮食，拼命突围，逃回了北边。山谷里，只留下满地狼藉。
那一仗的工夫，其实不长——从伏兵四起，到契丹溃逃，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可就是这半个时辰，把边地几个月的憋屈，都出了。
消息传回被抢的那两个村，村里人，提着鸡蛋、抬着酒，赶到边军大营，要犒军。曹彬没有收。他说——这仗，是替你们打的。你们的牲口、粮食，原样还给你们。这酒，你们留着，等来年开春，种地的时候，喝。
那些边民，站在大营门口，久久不肯散去。有个老汉，望着曹彬，说——曹将军，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朝廷的兵，替俺们，出这么一口恶气。
曹彬说——老丈，俺们守边，就是守你们。你们的日子过得安稳，俺们的兵，就没白当。
那一夜，边军大营里，灯火通明。将士们围在一起，吃着犒军的米，议论着那一仗。有人问曹彬——将军，契丹下回再来，还这么打么。
曹彬说——还这么打。他说——他们来一回，俺们打一回。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们记住——打仗，不是俺们的本分。俺们的本分，是守边。守好了边，百姓的日子，才能安稳。打胜仗，是为了少打仗。
将士们听了，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曹彬让人，把缴获的牲口、粮食，清点造册，一样不少地，送回了那两个村。他又派人，往北边，传了一句话——大周的边墙，不好惹；大周的边民，更不好惹。
柴宗训看了那封捷报，没有笑。他把捷报放下，对范质说——范相，这才是个开头。他说——契丹丢了这一回，下回，就要换招了。朕的边墙，还得再硬些。
他说——传旨，命曹彬，把缴获的牲口、粮食，尽数还给被抢的村庄。再拨一笔银子，给那两个村，重修被烧的屋子。
他说——边民替朕守边，朕不能让他们，白受这场祸。
那笔银子，拨了下去。两个村的百姓，领到还回来的牲口和粮食，又拿着朝廷的银子，重修屋子。有人传话说——陛下说了，边民替朝廷守边，受了祸，朝廷管。
这话，传到边地，边民的心，就热了。有人给边军送粮，有人给边军送鞋，还有人，连夜从家里赶来，要把自己家的壮劳力，送到边军里，吃粮戍边。
曹彬派人，回京报信——陛下，边民归心，边军士气大振。契丹再敢来，俺们边军，拼了命，也要把他们挡在边墙外。
柴宗训看了那封报，对范质说——范相，你看，朕那点银子，花得值。他说——银子换不来边墙，可换得来边民的心。边民的心向着朝廷，这边墙，才立得稳。
他说——治国，治的，说到底，还是人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去告诉枢密院——边关的烽燧，今年加修十座。每隔五十里，一座。他说——契丹的骑兵再快，也快不过烽燧上的烟。烟一冒，边军就知道，该往哪儿堵了。
张齐贤应声——臣这就去办。
柴宗训又说——还有。边军的粮，今年，朕从常平仓里，给他们拨足。他说——兵有粮，才有胆。边军饿着肚子戍边，那还戍什么边。
他说完，望着舆图上那一道边墙，又说——朕这三年，把内里，办稳了。如今，该腾出手，把外面，也办稳了。北边的契丹，南边的岭南，东边的江南——朕要它们，都安安稳稳的。
他说——这天下，太平，才配得上朕这一朝的"太平"年号。
他说完，又想起一件事，对张齐贤说——你去，替朕，给边关的将士们，写一封信。信里就写一句话——你们守着的，不光是边墙，是朕的江山，是边民的老小。朕在京城，记着你们。
张齐贤应声去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