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九月中,郓州,太平河工地。
太平河,动工一个月了。
工地上,几千民夫,挥舞着锹镐,顺着划定的河线,一锹一锹地挖。河线从郓州南洼地,一路往东,通向旧河道。挖出的土,堆在河岸两侧,将来,就是新河的堤。
柴宗训又去了工地一趟。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一件粗布短褐,混在民夫中间。他扛着一把锹,跟着一队民夫,挖了一下午。有人认出他,吃惊地说——陛下,您怎么在这儿挖土。
柴宗训抹了一把汗,说——朕不是来挖土的。朕是来看看,这条河,挖得顺不顺。
他说——河挖得顺,往后十年,黄河不闹;河挖得不顺,朕这一百万贯,就打了水漂。
那民夫说——陛下,俺们挖河,是为了啥,俺们知道。俺们的庄子,前些天,差点被水冲了。这条河挖通了,往后,俺们再不用怕水了。
柴宗训说——你明白这个理,朕就放心了。他说——你回去,把这话,也跟工地上的人说说。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一锹一锹,挖的不是土,是往后十年的安稳。
那民夫说——俺回头,就跟工地上的人说。他说——陛下放心,俺们挖河,不是为了工钱,是为了俺们自己的庄子、俺们自己的地。
他说着,又抡起锹,朝河底挖下去。一锹下去,带起一蓬湿土。他说——陛下,俺跟您说句实话——俺们村,有几个人,起先还嫌挖河苦,想偷懒。可后来听说,这条河,是陛下一锹一锹,带着挖出来的,俺们就不偷懒了。
他说——陛下都肯弯腰挖土,俺们这些人,哪还有脸偷懒。
柴宗训听了,没有接话。他接过那民夫手里的锹,又往河底,挖了一锹。他说——朕这一锹,是替你那个村挖的。
那民夫望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他说——陛下,俺叫赵铁蛋。俺这辈子,头一回,跟皇帝一起挖土。等河挖通了,俺要跟俺儿子说——这河,有你爹一锹。
柴宗训说——好。他说——等河挖通,朕也有一句,要跟你儿子说——这河,有你爹一锹。
他说完,又弯下腰,往河底,挖了一锹土。
那一片河线上,几千把锹,起起落落。远处的河堤上,有人唱着夯歌,一夯一夯地,把新堤,砸实。
太平河的事,办得顺。可朝里,却有人不乐意见。
柴宗训回京没几天,就收到一封奏疏——一个老御史,参他三桩罪:其一,动用禁军护堤,以国事之名,行私事之实;其二,开分河,劳民伤财,耗费百万贯,国库存银,为此空了大半;其三,亲赴灾区,有失君王体统。
那御史的奏疏,写得慷慨激昂。柴宗训看完,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他对范质说——范相,你瞧,朕这治河,还有人参。
范质说——陛下,御史参劾,是分内的事。只是这封奏疏,字字诛心,怕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柴宗训说——朕知道。他说——朕这一回治河,动了禁军,花了银子,还跑到前线去,跟民夫一起挖土——那些坐在京城里、喝着茶的老臣,看着朕这一身泥,心里不痛快。
他说——可朕不打算跟他们计较。朕只回一道旨——朕治河,用的禁军,是护堤的;朕花的银子,是赈灾的;朕亲赴灾区,是安民的。这三桩,桩桩,朕都认。若有认为朕做错的,请他们,亲自到太平河工地上,挖一锹土,再来参朕。
那道旨意,传了出去。那位御史,没有再上第二道奏疏。
可朝里的事,并没有就此消停。有几家老臣,联名上了道折子,说太平河动工,征调民夫,耽误农时,请陛下暂停工程,等来年春耕过后,再行开挖。
柴宗训把那道折子,看了两遍。他没有发火,只问了一句——那几家老臣,家在哪儿。
张齐贤说——多在河北、河东。
柴宗训说——他们的庄子,在不在黄河边上。
张齐贤想了想,说——有两家,在郓州一带。
柴宗训说——郓州一带。他说——朕记得,郓州决堤那夜,郓州的水,漫了州城。他们两家的庄子,可还完好。
张齐贤说——臣查过——那两家的庄子,都在高岗上,没有受灾。
柴宗训说——朕明白了。他说——他们的庄子在高岗上,水淹不着,所以他们不怕河决。他们不怕河决,所以他们嫌太平河,耽误农时。
他说——你去告诉他们——太平河,朕挖定了。他们若嫌耽误农时,朕替他们算一笔账——今年决堤,淹了三个县,那三个县的农时,全耽误了。朕这太平河,就是替他们,把明年的农时,抢回来的。
那几家老臣,没有再上折子。
柴宗训不放心,又让工部,把太平河的账,单独列了一本。他吩咐工部侍郎——这本账,朕按月看。每月的工钱、粮钱、料钱,一笔一笔,记清楚。朕不看别的,就看这本账,是不是干净的。
工部侍郎应声——陛下放心,太平河的账,臣盯死。
柴宗训说——盯死,还不够。他说——你再告诉工地上——谁的手,敢伸进太平河的钱袋子里,朕就把谁的名字,刻在碑上——刻的是反面。
他这话,传到了工地上。工地上那些管账的、管料的,一个个,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谁也不想,自己的名字,刻上那块碑的反面。
太平河,动工到九月底,已经挖出了轮廓。工部估算——再有半年,河,就能挖通。
九月底,柴宗训又去了一趟郓州。他站在太平河的河头,看着那条新挖出的河道,笔直地,朝着东边延伸。他蹲下来,捧起一把河底的土,握了握,又撒回去。
他对身边的工部官员说——明年汛前,这河道里,就要走水了。他说——等水走通了,朕再来一趟,看看它。
工部官员说——陛下放心。臣记着,等河通了,第一个报陛下。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望着那条新河,望着河两岸那一片退了水、正要翻种的地,忽然说——你们看,这条河,现在还是一道土沟。可等它走了水,它就是这一方百姓,往后十年的命脉。
他说——朕这大半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这一条河,朕觉得,值得。
柴宗训站在崇政殿的舆图前,望着太平河那条新画出来的线,看了很久。他对范质说——范相,朕这一两年,办了常平仓,办了屯田,办了京察,办了科举,办了盐政,如今,又办了治河。有人说,朕办得太快,太急。
范质说——陛下办得,是快了些。可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柴宗训说——朕快,是因为朕怕慢。朕怕朕这一朝,若是不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成,往后的人,又要重新走一遍。他说——朕不怕累。朕怕的,是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后人,替朕收拾。
他顿了顿,又说——范相,朕跟你说句心里话。朕这些年,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这大周,是朕先父,一刀一刀,打下来的;是朕,一点一点,治出来的。朕不图这天下,有多富,有多强。朕只图,等朕老了,回头看这一朝,桩桩件件,都对得起这天下的百姓。
他说——太平河,是朕治水的头一件。往后,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朕去办。
他说到这儿,忽然又补了一句——范相,朕还想办一件事。
范质说——陛下请讲。
柴宗训说——太平河挖通之后,朕想在河边,立一块碑。碑上,不刻朕的名字,刻这次治河、挖河的民夫名字——那几千个,在泥水里,把河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人。
范质怔了怔,说——陛下,历来治河,碑上刻的,都是督工的官。
柴宗训说——朕知道。朕偏不。他说——河,是那些民夫挖的;堤,是他们堵的。朕这一回,让他们的名字,上碑。
范质说——陛下,这不合旧例。
柴宗训说——旧例,是旧时候的例。朕这一朝,朕说了算。他说——那些民夫,替朕挖了河,朕连个名字,都不给他们留?那朕这太平河,挖得,就亏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朕还要在那碑上,再刻一行字——太平三年,黄河决堤,滑、濮、郓三州受灾。太平河成,自此安澜。
范质听了,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皇帝,心里想——这个皇帝,跟历朝历代的,都不一样。他把百姓的名字,看得比自己的名字,还重。
窗外,九月的天,秋高气爽。太平河工地上,那一锹一锹的土,还在往河岸上堆。那一条新河,正一点一点,从纸上,落到地上。
柴宗训望着舆图上那条线,低声说——不急。朕有的是日子。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下一封奏疏,继续批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