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五月,开封,崇政殿。
常平仓的事,落定了。卢尚书到任后,把三司与仓官共掌、御史与仓官共核的规矩立了起来,河北、河东收粮的告示,也贴了出去。柴宗训那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那一半,悬在哪儿,他心里有数——仓里有了粮,可管粮的官,有没有油水不沾的人,账上还有没有窟窿,他得盯着看。卢尚书是老人,可老人有老人的规矩,规矩是好是坏,得等秋收那一季,才见分晓。
他常在心里算一笔账——这一年,海贸的进项、屯田的收成、常平仓的调度,桩桩件件,都要靠官去办。官办得好,账就好看;官办得坏,账就难看。他这满朝新政,说白了,是要靠人去推的。
可人也靠不住——靠不住的,不是人会变,是人心会变。银子过手,心就容易斜。
可另一半,还悬着。
五月中,他把范质、魏仁浦、王溥三位相臣召到崇政殿,开门见山地说了四个字——京察大计。
范质说——陛下,京察,是考核京官的老法子。前朝也办过,多是走个过场。陛下要办到什么份上。
柴宗训说——朕要办的,不是走过场。朕要办的,是把这满朝的官,一个一个,过一遍秤。他说——从六部尚书,到各部主事,从开封府到州县,凡任满三年者,一律考核。考什么——政绩、清廉、民声。三样,一样不能少。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朕先把话说在前头。这次京察,朕不认人情,不认面子,不认谁跟谁有旧。朕只认三样——账清不清,人廉不廉,民服不服。范相、魏相、王相,你们三位的门生、故旧,也一样查。
范质说——陛下放心。老臣门下若有人不干净,老臣第一个,把他揪出来。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等的,就是范相这句话。
魏仁浦说——陛下,考核的尺子,谁来握。
柴宗训说——政绩,看账本和案卷;清廉,看御史台的奏章和弹劾;民声,看各州县的里正、乡老,还有百姓递的状子。他说——三样凑齐了,朕亲自定等。优者升,中者留,劣者降,贪者办。
王溥迟疑了一下,说——陛下,这尺子,若是握不好,怕是会量出冤枉来。地方官交的账本,有好有坏;御史的弹劾,有真有假。若有人借考核之名,公报私仇,反倒误了忠良。
柴宗训说——王相说的是。所以朕定一条规矩——考核的结果,许申辩。被定劣等的官,可以在御史台当堂陈情,由御史台复核。他说——朕宁可慢,也不许冤枉一个好官;朕宁可严,也不许放过一个贪官。
他顿了顿,又说——朕再定一条。这次京察,先从京官开始,京官定了,再往地方铺。朕要这满朝的官都看着——京官先量,地方官后量,谁都躲不过。
三日后,京察的诏令,明发天下。
消息传开,六部衙门里,人心浮动。有人翻出旧账本,连夜补录;有人托关系,往御史台打听风声;也有人拍着胸脯,说身正不怕影子斜,等着考核。
京察的进度,比柴宗训预想的慢。
五月过完,六部的考核卷宗,才收上来三分之一。送来的卷宗里,也有蹊跷——有的州府,把三年的账本,抄得工工整整,像是新写的;有的考评,全是"勤勉贤能"的好话,挑不出一个"劣"字。
柴宗训把卷宗翻了一夜,把那些"新写"的账本,挑了出来。他指着其中一册,对张齐贤说——这份账,墨色太新,纸边太齐,是这几天才赶出来的。他说——你去查,查这些"新账",是从哪儿来的。
张齐贤查了三天,查出结果——有书吏私下代人"补账",一份五十贯,按"政绩"的好坏,明码标价。
柴宗训听了,没有发火。他说——好。他说——他们补账,朕就换一种查法。账本不用看了,朕派人下去,挨个乡里,问里正,问乡老,问百姓。问完了,跟账本对。对不上的,就是假的。
他说——朕这京察,量的是官,看的,是百姓的眼睛。
他说——去,把那几个代写"补账"的书吏,抓起来,当街明正典刑。让满朝的人都看看——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账本可以重写,百姓的眼睛,重写不了。
张齐贤领命去了。
那一夜,柴宗训在灯下,把各地呈上来的考评,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到一份卷宗,忽然停住了——那是一个边远州县的知州,考评上写着,政绩平平,可卷宗里夹着一封百姓的联名信,信上说,那知州任内,县里修了三道水渠,全县两千户人家,再没挨过旱。
柴宗训把那份卷宗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又翻到另一份——一个京城的户部郎中,考评写着"勤勉",可账上,有一笔三千贯的银子,进了又出,去向不明。
他把这两份,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第一份卷宗上,批了一个"升"字;在第二份上,批了一个"查"字。
他放下笔,对自己说——京察,就是要把这两样分清楚。谁在做事,谁在做账,朕要他们,各归各的位置。
京察办到六月中,第一批结果,出来了。
定劣的官里,有八个。八个里,六个是"补账"里查出来的,两个是御史台弹劾坐实的。定优的官里,有十一个——那十一个,多数是州县上来的,考评上没什么漂亮话,可卷宗里,夹着百姓的信,夹着修路的工料单,夹着几本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的账。
结果一出,朝堂上,有人坐不住了。有被定劣的官,托了门路,往宫里递话,说考评不公。柴宗训回话——御史台就在那里,有冤,自己去陈情。
那八个里,真去了御史台陈情的,只有两个。剩下的六个,闭了嘴。
定优的官里,有一个人,柴宗训单独召见了——就是那个修了三道水渠的边远知州。
那知州名叫赵元朗,年纪不大,四十出头,脸晒得黑红,一双手,粗得像树皮。他进殿的时候,还带着一腿的泥——是从开封城外一处正在兴修的渠工上,被一道旨意连夜召进京来的。
柴宗训问——赵卿,朕看了你的卷宗。你任上,修了三道水渠,全县两千户,再不挨旱。朕问你,那三道渠,是怎么修的。
赵元朗说——回陛下,没什么巧的。臣到任的头一年,就带着工,把全县的地势,量了一遍。水往低处走,渠往高处引,引水的口子,定在旱得最狠的那几个村。臣没有多少治水的学问,就是一条一条渠,带着人,用脚量出来的。
柴宗训说——那你任上的账,怎么这么干净。
赵元朗说——臣不会做账,只会记账。银子花在哪儿,就记在哪儿,一笔是一笔,渠修完,账也齐了。臣的账,没啥好看的,可每一笔,都对得上渠上的砖。
柴宗训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说——赵卿,朕把你调到工部,专管天下水利。朕给你两件事——其一,把全国各州县的渠坝,摸一遍底;其二,照着你在任上那套"用脚量地"的法子,给朕办一个水利的章程。
赵元朗愣住了——陛下,臣一个边地小县的官,哪敢管全国的水利。
柴宗训说——朕不怕你没见过大世面。朕怕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肯用脚量地。他说——赵卿,你上任,先从河北开始。河北今年,春旱秋涝,都要防。朕给你工部的印,你放手办。
赵元朗伏地叩首——臣,领命。
他退出殿去的时候,还带着一腿的泥。柴宗训望着他的背影,对范质说——范相,你看,会做事的官,一身泥;会做账的官,一身绸。朕这京察,就是要把那一身泥的官,请到前头来。
范质说——陛下,老臣记下了。
范质把那十一个定优的名单,看了一遍,忽然说——陛下,这十一个人里,有六个,是陛下新政这几年,从地方上擢升上来的。
柴宗训说——正是。他说——范相,你发现没有——这些年肯埋头做事的人,考评交上来的,反而不如那些会做账的好看。可朕就是要让满朝看看——从今往后,埋头做事的,朕看得见;只会做账的,朕也看得见。
他说——这京察,头一回量,量的不是官,是这满朝的习气。把"会做账"的习气量下去,把"会做事"的习气,量上来。
范质说——陛下这京察,量的,是人心。
柴宗训说——人心量不得准。可人心能带偏。他说——朕要的,就是把这满朝的人心,往"做事"上头,带一带。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头六月的天。他说——范相,这一尺量下去,往后三年,朕都不换尺子。朕要让那些做事的官知道——他们熬过的苦,朕记着;也要让那些做账的官知道——他们做过的账,朕也记着。
他顿了顿,又说——这尺子,朕握定了。
窗外,六月的风,吹过崇政殿。御案上,那两摞卷宗,一摞定优,一摞定劣,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这满朝官,从此,各自有了各自的位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