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三月,开封,崇政殿。
流民的事,办得比预想的顺。正月搭粥棚,二月登记造册,到了三月,城南那两万户人,已经安顿下来了一大半。河北屯田所那边,也报来了信——首批五千户青壮,已经领了种子,下了地。
那五千户青壮走的时候,柴宗训亲自到城南送了一程。官道上,一辆辆牛车,装着铁犁、种子、锅碗,朝北面驶去。有个汉子,赶着车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朝他磕了个头,说——小郎君,俺认得你。那晚俺们刚到开封,你跟俺们说过话。俺们这回去种地,种的是俺们自己的地。
柴宗训说——去吧。等秋收,朕等你们的信。
那汉子应了声,又赶着车,朝北走了。他身后,还跟着他的婆娘和孩子。那孩子趴在车沿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冲柴宗训晃了晃。
柴宗训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车走远,才转身回宫。
可柴宗训没高兴多久,就收到了一份河北转运使递来的急奏。
急奏只有一件事——粮价,跌了。
河北、河东去岁大熟,今年春又逢雨雪调和,眼看又是一个丰年。丰年是好事,可粮多了,价就贱了。河北的粮价,已经跌到了每斗二十文,比去年这时候,跌了三成还多。地里的麦子还没收,粮商已经放出话来——等新麦上市,还要再压两成价。
随急奏一道送来的,还有封家书。是屯田所一个户头写给京城的远亲的——信上没写别的,只写了两行字:地里麦子好得很,可价贱得没法看。种一年地,倒欠一年债。俺们几个商量着,等收完这茬麦,还是回开封去扛包,好歹,手里有现钱。
柴宗训把急奏和家书放在一处,看了很久。
柴宗训把急奏放下,问——魏卿,粮价贱,百姓该高兴才对,怎么河北的奏报,字字都是苦。
魏仁浦说——陛下,百姓种粮,是要换钱的。粮价贱,地里的收成抵不上种子和工钱,种一年地,倒欠一年债。如今河北的老百姓,有人宁可把地荒着,也不愿种了。他说——再这么下去,去岁清出来的八十万亩隐田,今年又要荒回去一半。
柴宗训听完,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殿后的舆图前,望着河北那一片标注着"丰"字的州县,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朕记得,前朝有个法子,叫常平仓。
魏仁浦说——是有。丰年,官府收粮入仓,平价收,不压价;荒年,官府开仓卖粮,平价卖,不抬价。仓里有粮,价就稳得住。只是这法子,前朝办过几回,都办砸了——官府收粮,收得比市价还低,百姓宁肯贱卖给粮商,也不愿卖给官府;仓里的粮,又常被上下其手,陈粮烂在仓底,新粮不到荒年就被倒卖空了。
柴宗训说——办砸了,是因为账没管住。他说——朕来改。收粮,按市价收,一文不压;管仓,设专司,账目按月报朕;开仓,荒年平价出,年年轮换,不许陈粮积压。
魏仁浦说——陛下,臣有一忧。前朝常平仓,坏就坏在"平价"两个字上。收粮说平价,可地方官一操持,价就压了下去;放粮说平价,可开仓的人手一混,粮就掺了沙。陛下说按市价收、平价出,道理是通的,可底下做起来,怕还是那两个字——走样。
柴宗训说——那就让走样的人,尝到走样的价钱。他说——收粮的账,朕按月看;开仓的账,朕也按月看。谁的手伸进仓里,朕就把谁的手,剁在仓门口。
他说——朕再添一条。常平仓收粮,只收河北、河东、中原这三路的粮,不收江淮海路来的新米。这样,河北的粮有人收,粮价就托得住;江南的米照常走海路进市舶司,两条路,互不挤。
魏仁浦听得,沉默了片刻,说——陛下这是,把常平仓,当成了一道托底的水闸。
柴宗训说——正是。他说——粮价贱,是水漫了堤;朕这常平仓,就是那道闸。丰年闸住粮,荒年开闸放粮,让粮价,始终在那道闸口上下,跌不塌,也涨不破。
他说——这道闸,朕要它立在河北,立在河东,立在每一处种粮的地方。
魏仁浦说——陛下,臣还想替这道闸,说一句心里话。
柴宗训说——你说。
魏仁浦说——常平仓,前朝办砸过,根子在仓官身上。仓官肥了,仓就空了。臣想请陛下立一条铁律——仓官不得由地方官兼任,由三司直派;仓官犯贪,与受赃同罪,杀无赦。他说——这条铁律立下去,那道闸,才守得住。
柴宗训说——准。他说——朕再添一条。仓官的俸禄,按普通官吏的三倍给。朕要让守仓的人,不缺银子花,也不动歪心思。
魏仁浦领旨下去办差。可这份差事,办起来并不顺。
三月末,开封城里的粮价,忽然涨了起来。城南的米铺,前两日还卖四十五文一斗,这两日,一夜之间,涨到了七十文。张齐贤带着人,把城南十二家米铺挨家查了一遍——家家仓里,都堆着粮,却家家都说,没货可卖。
他查完,回宫复命,脸色铁青。
柴宗训正在批屯田的折子。他头也没抬,问——查清楚了?
张齐贤说——查清了。不是没粮,是不卖。他顿了顿,说——有人把开封城里的粮,囤起来了。城南十二家铺子,背后都是同一伙人,是运河上那几家老字号粮行。他们说,常平仓要是收粮,他们就把开封的粮价,抬到天上去——看朝廷,是先收粮,还是先救城。
他说着,把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到御案上。他说——臣查了一夜,这十二家铺子,去岁入的粮,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他们不光是囤粮,还在粮价最贱的时候,把河北、河东的粮,低价收了个饱。如今新麦还没收,他们手里压着的粮,少说也有二十万石。
柴宗训放下笔,抬起头,问——他们知道朕要开常平仓?
张齐贤说——知道。河北收粮的告示,前脚贴出去,后脚运河上那几家粮行的东家,就凑到了一块儿。他说——他们怕的,不是朝廷收粮。他们怕的是,朝廷收粮的价,比他们出的高——那样,河北的粮,就都进了常平仓,他们这几家老字号,就再也压不住价了。
柴宗训听完,没有发火。他把那支笔搁回笔架,说——他们这是在跟朕,赌一把。赌朕怕乱,赌朕不敢动他们这几家的盘子。
他说——告诉他们,朕不怕乱。朕只问一句——开封城里这几十万张嘴,是吃他们的粮,还是吃朕的粮。
他说——张卿,你去查。把这十二家铺子背后的账,连根挖出来。朕要知道,他们手里的粮,是怎么来的,要卖到谁的手里。朕给你三天。
张齐贤应了声,转身出去。
他走到殿门口,又停住,回头问——陛下,若是查到最后,牵出的是朝里的人,还查不查。
柴宗训说——查。他说——朕正等着看,是谁先坐不住。
张齐贤说——臣明白了。他迈出门槛,快步朝大理寺去了。
柴宗训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三月的天。他忽然想——他这道常平仓的闸,还没立起来,就先撞上了一面墙。可这面墙,正好让他看清了,这天下粮食的账,都攥在谁的手里。
他坐了许久,又起身,走到殿后的舆图前,望着河北那一片标着"丰"字的州县。他想着那封家书里那句"种一年地,倒欠一年债",想着那些正要扛着包袱回开封的人,低声说——这粮价,朕非托住不可。
他说——地里的麦子,是百姓的脸面。脸面塌了,人心就塌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身边的宫人——河北屯田所,第一批下地的种子,是什么种。
宫人愣了愣,答不上来。柴宗训说——去问户部。若是寻常麦种,就记着,秋收前,朕要在河北试种一批新麦种。他说——朕记得,海船上有人带来过一种西域的麦子,穗大粒饱。若是能在这片地上长出来,河北的粮,还能再厚一层。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窗外,三月的风,吹着崇政殿的檐角,把殿里那盏灯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