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七月,开封,贡院。
京察的事,还在铺开,另一件大事,也到了——今年的科举,要放榜了。
去年柴宗训改了科举的规矩:废投行卷,考卷糊名,考官与阅卷官分司,中举的名单,还要张贴出来,任人复核。这一套办下来,今年春闱的卷子,比往年少了几百份应酬之作,却多了一批实打实的文章。
改规矩那阵子,朝里反对的声音,比办京察时还大。
有人上书说——废投行卷,是不重文采;糊名阅卷,是不辨字迹,埋没名笔。更有老臣,直斥这科举新制是"离经叛道"——读书人科举入仕,本就要靠名望举荐,把这条路断了,寒门出身的,谁认得谁。
柴宗训把那些上书,都压了下去。他只回了八个字——卷子说话,文章作数。
他私下对张齐贤说——投行卷、拼名望,拼到最后,拼的是谁家的门第高。朕改这科举,不为别的,就为让天下人知道——考得上考不上,卷子上说话,不看出身。
今年这场春闱,就是头一回,照着新规矩,从头走到尾。
放榜定在七月十五。前一日夜里,贡院门外,已经站满了等着看榜的人。
有白发的举子,攥着折扇,来回踱步;有布衣的少年,坐在墙根下,一遍一遍地背自己的文章;还有几家大户的管家,打着灯笼,替自家少爷来占位置。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已经水泄不通。卖热汤的、卖烧饼的、卖糕点的,都闻风而来,在人群外头支起了摊子。有举子买了一块热糕,边啃边盯着贡院的门——那两扇门,此刻还紧紧关着,可门里的黄榜,已经备好了。
天一亮,贡院的门开了。两张黄榜,贴了出来。
榜前的人潮,一下子涌了上去。有人欢喜地拍手,有人失落地叹气,有人趴在榜前,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
张齐贤站在人群后头,没有挤上前。他望着那片攒动的人头,想起自己那年中举,也是这样,蹲在榜前,一行一行地找名字。他找了半天,才在不起眼的位置,看见自己的名字——那一年,他二十五岁,从乡下来,一身布衣,满手老茧。
他正出神,一个布衣的少年,挤到他身边,怯生生地问——这位兄台,借问一声,那榜上第三名的名字,可是写的"陈玘"二字?
张齐贤看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朗,衣衫洗得发白,可腰板挺得很直。他说——是。就是你?
少年听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攥紧拳头,低声说——中了。俺……俺中了。
他转身,跑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贡院门前的石阶上,朝着南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娘,俺中了。娘,俺没有辜负你。俺考上贡士了,往后,俺能供你吃白面馍了。
他磕完头,抬起头,脸上已经糊满了泪。张齐贤望着那少年,心里忽然一热。他走过去,把那少年扶起来,说——考中了,是喜事,跪什么。你娘在哪儿,打发人报个信,比跪着强。
少年抹了一把泪,说——俺娘在乡下。俺娘说了,中了,就回家看她。
张齐贤说——那你回去看她。走前,先去礼部,把你的卷子领回来。他说——你那份卷子,好好留着。往后你若是为官,就照着卷子上写的文章去做,别把那些字,做丢了。
少年郑重地应了声,朝张齐贤深深一揖,转身跑了。
他跑出两步,又停下,回头问——这位兄台,敢问高姓大名?俺叫陈玘,往后,俺记住了这份恩。
张齐贤笑了笑,说——不必记恩。等你做了官,把恩,记在百姓身上,比记在张某人身上,强得多。
少年把"张"字,牢牢记下了,又深鞠一躬,转身钻进人群里,没了影。
张齐贤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这少年,像极了他当年。他当年也是从乡下,背着干粮,走几百里路上京赶考。夜里宿在破庙,白天赶路,一双草鞋,磨穿了三双。到了京城,住不起客栈,就在贡院墙根下,睡了半个月。
他想起这些,心里忽然一酸。可他随即又想——好在,如今的科举,不用再投行卷、拼门第了。这少年,凭着一篇文章,就考了第三名。他这份运气,比他当年,好得多。
他又想——这份好运气,是陛下给的。
那张黄榜上,这一回,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个名字。张齐贤数了数——其中有小半,是像那少年一样,从州县乡里,一步步考上来的寒门子弟。
他望着那半壁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他当年中举,靠的是那篇文章;如今这些寒门子弟中举,靠的,也是文章。这天下,从今往后,认的是文章,不是出身了。
当日下午,礼部的阅卷官,把前十名的卷子,呈到了御前。
柴宗训一份一份看过去。他看到第三名陈玘的卷子时,停住了。那篇文章,论的是荒年救荒——不引经据典,不讲古论今,只把一个荒年怎么分粮、怎么编户籍、怎么设粥棚、怎么防奸商,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像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行事章程。
柴宗训看完,问——这个陈玘,是什么人。
礼部侍郎说——陈玘,河北相州人,出身寒微,家中务农。他这卷子,是唯一一份,把荒年的办法,写到可实行的。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要见见他。
殿试,定在七月二十。
殿试之前,有老臣来见柴宗训。来的是御史中丞,也是那日反对科举新制的干将之一。他捧着今年春闱的名单,说——陛下,臣昨日看了一遍今年中举的名单,有句话,不吐不快。
柴宗训说——你讲。
御史中丞说——今年中举的,四十三人,其中出身寒门的,有十九人,占了小半。陛下,科举入仕,本是朝廷取才的正道。可这十九个寒门子弟,多是穷乡僻壤出来的,没见过大世面,往后入了朝,怕是连朝廷的规矩都不懂,如何办差。
柴宗训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说——中丞,朕问你一句话。
御史中丞说——陛下请问。
柴宗训说——朕问你,前朝那些出身世家、见过大世面的官,办的差,可都办好了么。
御史中丞一时语塞。
柴宗训说——朕替中丞答了。前朝那些世家子弟,办砸的差,一桩又一桩。他们不是不会办差,是不肯下功夫办。而这些寒门子弟——他们能从一个穷乡僻壤,一路考进京来,凭的,就是实打实的功夫。功夫在身上的人,见识再浅,能补;功夫不在身上的人,门第再高,也白搭。
他说——朕宁可用一个肯下功夫的寒门,也不用一个只会摆架子的世家。这话,朕今日说明白,往后,也照此办。
御史中丞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退下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殿试那日,天还没亮,崇政殿外,已经站满了人。前十名的贡士,早早地到了。有人对着水缸照衣冠,有人一遍一遍地默背文章,只有陈玘,站在角落,望着殿顶的琉璃瓦,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齐贤恰好路过,看见他,走过去问——陈玘,紧张么。
陈玘说——有点。他顿了顿,又说——可俺不怕。俺在相州老家,对着满地的麦子,练过多少回了。反正,俺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中不中,俺都回家种地去。
张齐贤笑了。他说——你这心态,比那几位,强。
他顿了顿,又说——陈玘,朕——陛下今年殿试,出题不会太难,多半是问时政。你那份救荒的卷子,陛下很喜欢,你今日,就把那些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陈玘愣了一下,说——这位兄台,你连陛下的考题,都知道?
张齐贤没有答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陈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这人,怎么说话,一口一个"朕"。
殿里的钟,响了。
陈玘整了整衣冠,跟在那十名贡士身后,一步一步,走进殿去。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外头的天——七月的天,蓝得透亮,像他老家相州,收了麦子以后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