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七年（971年）十一月，开封，崇政殿。
十一月初一，王溥来报——《太平御览》初稿完成了。
一千卷，收录典籍三千余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到天文地理，到医卜星相，到农桑水利，到兵法阵法，统统收进去。这是大周建国以来，最大的一部书，也是大周建国以来，最大的一项文化工程。
柴宗训看了那份报告，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对王溥说——王溥，你辛苦了。这部书，你花了两年时间，终于编完了。
王溥说——陛下过奖了。臣只是动动嘴，五百个学者才辛苦。他们每天从早到晚，抄录、校对、整理，比臣辛苦十倍。
柴宗训说——朕知道。他说——你替朕，给那些学者们，每人每月多发三两银子的津贴。他们辛苦了，朕不能亏待他们。
王溥说——臣遵旨。
柴宗训又说——还有，你替朕，给那些学者们带句话。就说，朕感谢他们。他们编的这部书，流传下去，能造福后世几百年、几千年。他们的功劳，比朕的功劳，更大。
王溥说——陛下过谦了。这部书，是陛下下令编的。没有陛下，就没有这部书。
柴宗训说——朕只是下令。真正干活的，是那些学者。朕的功劳，是想到了这件事；他们的功劳，是把这件事办成了。想到和办成，办成更重要。
他说——王溥，朕问你，这部书，有多少字。
王溥说——陛下，这部书，一共三千万字。
柴宗训说——三千万字。他说——三千万字，够一个人，读一辈子了。
他说——朕要把这部书，刊印一万部，发给全国各地的学馆。朕要让天下的读书人，人人都有一部《太平御览》。朕要让天下的读书人，查什么，都能在这部书里查到。
他说——朕的《太平御览》，不光是给大周的读书人看的，还要给天下的人看。朕要把这部书，翻译成契丹文、高丽文、吐蕃文、天竺文、大食文，让世界各地的人，都能看懂。如此，大周的文化，才能传遍天下。
王溥说——陛下圣明。
柴宗训说——不是圣明。是朕想给后人，留点东西。朕的功业，能留在当下；朕的思想，得留在书里。书能流传千年，朕的思想，就能影响千年。
他说——朕要把朕的治国理念，传给后人。朕要让后人知道，大周的太平，是怎么来的。朕的改革，是怎么推的。朕的兵，是怎么练的。朕的火器，是怎么用的。桩桩件件，都写在书里，留给后人。
十一月中旬，《太平御览》的第一批样书，印出来了。样书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封面用的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四个金字——太平御览。一千卷，分装在五十个檀木匣子里，每个匣子二十卷，排在崇政殿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像一道城墙。
柴宗训亲手打开第一个匣子，抽出第一卷，翻了几页。卷首是天文部，收录了历代天文典籍，从《周髀算经》到《甘石星经》，统统在里头。他翻到地理部，看到了各地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清清楚楚。他翻到礼仪部，看到了历代的祭祀典礼、朝会制度，写得明明白白。他翻到方术部，看到了医卜星相、阴阳五行，收得全全的。
他说——王溥，这部书，印得好。他说——朕要你，加快印刷速度。明年三月之前，朕要一万部。一万部，发给全国各地的学馆。
王溥说——臣遵旨。臣回去，就让书坊加快印刷速度。
柴宗训说——好。他说——朕等着。
十一月底，从洛阳传来消息——赵普听说了《太平御览》的事，气得又摔了茶碗。他跟身边的人说——柴宗训这个小崽子，他编了一部书，三千万字，一万部。他如今，不光在朝堂上控制朕，还在书里控制朕。朕——臣——已经没有地方躲了。
消息传到开封，柴宗训听了，笑了笑，说——赵普，你气什么。朕编了一部书，又不是编了一部骂你的书。你在洛阳，又不读书。你气什么。
他说——赵普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他不管天下的死活，只管自己的利益。朕推限田令，他气；朕打赢契丹人，他也气；朕签了和约，他还气；朕拆了枢密院，他还气；朕赐吐蕃大藏经，他还气；朕打通丝绸之路，他还气；朕办佛道辩论大会，他还气；朕编了太平御览，他还气。他气什么？他气的是，朕越来越好，他越来越差。朕的天下越来越稳，他越来越没有机会搅浑水。
他说——朕就是要让他没有机会搅浑水。朕的天下稳了，他就翻不出浪来。
他说——赵普，你慢慢气吧。朕不急。
十二月初，岁末。
柴宗训坐在崇政殿里，翻着今年的账册。账册上，海贸的岁入，比去年多了五成；盐课的岁入，比去年多了四成；屯田的收成，比去年翻了一倍。常平仓里，存粮满仓。国库里，银子充足。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他望着那页账上的总数目，看了很久。
他放下账册，对张齐贤说——张齐贤，朕今年，办了不少事。限田令推广到全国、常备军扩到五万人、火器营扩到八千人、科举录取五百人、太平御览编完一千卷、枢密院改革完成、契丹边境六十里到手、西南夷归附、吐蕃赐佛经、丝绸之路打通、佛道辩论大会、海洋贸易法颁布、长风号下水。桩桩件件，都办成了。
张齐贤说——陛下，今年，是大周最辉煌的一年。陛下打赢了契丹人，推了限田令，改了枢密院，编了太平御览，通了丝绸之路。桩桩件件，都是大工程。
柴宗训说——大工程。他说——朕办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大工程。可朕，不满足。朕还有更多的事要办。明年，朕要继续推限田令，继续练常备军，继续改良火器，继续跟契丹人谈边境。桩桩件件，都要人，都要银子，都要时间。
他说——可朕不怕。朕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银子，有的是人。朕把这大周，一年一年，往太平里办。
他说——太平七年，过去了。太平七年，朕，接着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岁末的夜，冷得刺骨，可他的心，却是热的。
他说——朕这一辈子，不求别的，就求两个字——太平。朕要这天下，太平。朕要这百姓，太平。朕要这大周，太平。
他说——前方的路还很长，可朕，从不知怕字怎么写。朕的兵，能打。朕的火器，能用。朕的江山，有忠臣守护，有百姓拥戴，只会越来越好。
张齐贤说——陛下，臣跟着陛下这几年，亲眼看着大周，一步一步，变了样。从前朝堂上，人心惶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如今朝堂上，人人有事做，人人有盼头。这都是陛下的功劳。
柴宗训说——不是朕的功劳，是你们的功劳。朕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事。朕有你们，有范相，有王溥，有魏仁浦，有曹彬，有张齐贤，有陈玘，有韦三彪，有李继隆。朕的朝堂上，人才济济。朕的天下，才能一年比一年好。
他说——朕办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大工程。可这些大工程，不是朕一个人办的。是朕和你们，一起办的。朕出主意，你们出力。朕拍板，你们执行。没有你们，朕什么都干不成。
他翻到最后一页账册，又看了看那总数目，心里想——太平七年，过去了。这一年，朕推了限田令，练了常备军，改了枢密院，编了太平御览，打通了丝绸之路，办了佛道辩论大会，颁布了海洋贸易法，让长风号下了水。每一件，都是大工程。每一件，都改变了大周的走向。
他说——朕的天下，一年比一年好。朕的百姓，一年比一年富。朕的朝堂，一年比一年稳。朕的兵，一年比一年强。朕的火器，一年比一年利。朕的文化，一年比一年盛。朕的太平，一年比一年近。
他说——父皇，你看到了么。这江山，朕守着。这日子，朕办着。你交到朕手上的大周，朕，正带着它，往太平里走。
窗外，除夕的爆竹，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那一片灯火，映在柴宗训的眼里，亮得，像这大周，正一步一步，走向的前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