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豫园路那边的商铺大多都关门歇业了。
街面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家饭店也准备打烊，伙计们在门口泼了最后一盆水，把门槛上的菜叶子冲进下水道。
九曲桥湖中心那块的茶楼也进入了下班收尾阶段，客人渐渐散去，服务生开始进行打扫。
唯有二楼一间雅阁关着门，里面的客人在里面待了一下午，也没见出来。
茶楼经理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正要遣人上去瞧瞧，陶倩本来收拾好包袱准备下班了，听到经理的话她难掩诧异：
“那位客人……还没走吗？”
“是啊，可能是在里面听曲儿睡着了吧？”经理摸着下巴沉思道。
这种从下午坐到打烊还不走的，倒是不多见，不过他做了十几年茶楼生意，什么客人没见过，便猜测是犯困睡着了。
陶倩眼底一亮，她连忙把包袱搁在柜台上，放下手里的琵琶，客气道：“那位客人我认识呢，我上去问问。”
“也行。你别催他，可以委婉地提醒我们这儿要打烊了。”
经理交代完，陶倩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整了整旗袍的领口，施施然往二楼而去。
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两侧的雅阁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走到跟前，轻轻敲了敲，等了两秒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厢房的门。
里面除了熏香的味道，还多了股酒味，桌上几只瓷瓶随意倒着，隋昱撑着脑袋看过来，眼里隐隐带着冷意。
他的脸颊泛着红，声音沙哑：“你有事儿？”
桌案上的茶具杯盏都没动过，只是多了几瓶男人自带的白酒，陶倩走到桌前，试了试水壶的温度，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拎起来交给门口的服务生，让他换一壶热的。
然后她熟练地开始给他泡茶，不紧不慢道：“我们这里可是茶楼，不是你来买醉的地方哦。”
她自来熟的语气消磨了隋昱心里那点防备，他看着摆弄茶具那双白皙修长的指节，似乎能想象到她弹琵琶的模样。
乔婉笛曾经也会卖弄一点古乐器，竖琴什么的，就是在这间茶楼里弹奏。后来两人在一起后，她时常抱怨这里工作太累，他便让她辞了工作，主动给她钱用。
只可惜如今物是人非，什么都没了……
隋昱还想拿起酒瓶，却被陶倩轻轻从他手里抽走，她将泡好的茶水递了过来，柔声道：“酒喝多了伤身体，喝完这杯茶就回家吧，茶楼要准备闭店清扫了。”
隋昱目光落在那杯褐色的茶水上，又抬眼看向女人，尽管她已经极力镇定，却仍泄露了一丝怯。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曾经在这里，乔婉笛也是这样对他的，这些手段使多了，他倒是觉得乏味无趣了。
男人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唇，忽然抬手放在茶杯外侧，连同她的手一起拢在手心里。
他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指连同茶杯一起包住了，陶倩一下子就慌了，脸颊绯红，眼底四处瞟着，不知道往哪儿看。
她段位显然不如乔婉笛，只是这样被拢住了手，就让人看穿了心里的想法。
隋昱目光深邃地看向女人，哑声开口：“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吗？”
陶倩无法直视眼前那张直勾勾的俊脸，她含糊地点了点头，心虚道：“我是这儿的员工，关心客人是应该的。”
“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很难受，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
“你怎么了？还是因为……婉迪的事情吗？”女人眼底刚升起的光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隋昱松开她的手，烦闷地按了按太阳穴，疲惫道：“没能给她报仇雪恨，我很惭愧……”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她的家人也遭遇了不测。”
“怎么会这样？”陶倩惊讶地捂住了嘴。
上次她跟随男人一同去宁远镇寻人，没找到她便先回来了，只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的，这种灭门的惨案实在不多见，她吓白了脸色。
隋昱垂下头，很是痛苦地猛捶了一下桌面：“而我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你不必太自责了。”陶倩心疼地捂住了男人的手。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宽慰道：“慢慢来。真相总会找到的，那些坏人也会被绳之以法的。”
隋昱眼眶发红，眨了眨眼，把情绪压了回去，他似乎真的听进了她的安慰，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
时间实在不早了，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聊别的，起身收拾了一番桌上的杂乱。
隋昱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上，先出了门。
陶倩把茶具端到门边交给服务生，经过刚才那番交心，她自认为跟男人的关系走得更近了，心里也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她嘴角翘着，步子轻快了几分。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并肩出了茶楼。
九曲桥上的石板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湖面上的荷花在夜色里只剩一团团暗影，隋昱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家住哪？我送你。”
“你不是喝了酒吗？你还行吗？”
“没喝多少，我很清醒，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还想问问你关于商家的事情。”
陶倩脚步顿了一下，又很快跟上去，她应了一声，心里多少有些犹豫，可到底没拒绝，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九曲桥尽头。
店里擦着桌子的服务生远远瞧了一眼，抹布停在桌面上，忍不住纳闷道：“哎？那位客人看着眼熟，我记得他之前好像跟店里辞职那位乔同志走得近。”
茶楼经理正在核对今日的账本，听见底下伙计的窃窃私语，人精似的轻哼了一声，他眯了眯眼：
“这人啊，总是想往高处爬的。不然跟你们几个兔崽子一样吗？整天做些擦桌扫地的活。”
……
夜深了。
森和公馆门口缓缓驶来一辆黑色轿车，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车牌，放行后，车子一路朝着商家小楼开去。
在院子外停下后，覃助理照例简单汇报了一番：“商衔羽同志已经被研究所那边的人找到了，他的去向暂时不确定。”
“还有那个隋公安，他家里那边介入了这件事，最近我们跟他还是不要有冲突比较好，以免影响京市那边……”
他说着，打量了一眼后视镜，见商赫延脸色如常，靠在后座靠背上，眼皮垂着，听完他的话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
车门被打开，男人理了理衣服，朝着家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