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虞感觉自己沉在一潭深水里,往下坠,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泥土刚翻过的潮湿腥气,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很淡的栀子花香。
四周的景色在她眼前铺展开,这是一处墓园,不远处有一方新立的墓碑,明虞愣愣地看着那块墓碑,再一次梦见了自己死后的画面。
她死后被葬在了浦江市一处风景秀丽的墓园,葬礼那天来的人不多,都是商家和叶家里面同她最亲近的人。
她以一抹魂魄的姿态,飘在自己死后的葬礼上,目睹那些关爱她的人为她掉眼泪。
叶靖西那个笨蛋居然哭得那么丑,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涕都快滴到她的墓碑上了。
明虞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眼眶却热得发胀。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认真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倒要看看,她死后到底谁没有掉眼泪……
目光最后落在商赫延身上,他比所有人都要克制,却看起来是最绝望的那个。
她忍不住往前飘了一点,凑近了看他,这短短的时间里,男人清瘦了许多,苍白的面颊,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明虞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他,指尖快要触到他时,对方似有所感地看过来,吓得她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墓园外围忽然传来呼喊声,说是叶玹晕倒进了医院,原本围在墓碑前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纷纷朝着出口走去。
转眼间,墓园里就走了大半的人,明虞看着长辈们的离开背影,一股莫名的委屈从心底涌上来。
她心中忍不住埋怨起叶玹病得不是时候,将她死后唯一那点关注都抢走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家人为她惋惜的样子呢……
似乎是为了消除她心里那点歪心思,身边的场景急速变换,等她重新站稳脚跟,眼前已经是另一幅画面了。
她来到了几个月后,叶玹的病床边。
男人躺在那些仪器中,奄奄一息,浑身插满了管子,商母崩溃地乞求医生别放弃治疗,而医生给出的回应却是已经尽力了。
病房内传来两位妇人压低的哭泣声,明虞飘到床前,看了一眼那位“病秧子”,就算面颊凹陷、肤色灰败,五官还是能瞧见几分曾经的殊色。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想到叶玹也是个短命的,居然这么年轻就……
病床边,叶母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小玹,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让爸爸去请了安娜医生,国外最好的医生都在赶过来。你不会有事的……”
尽管没有血缘的羁绊,明虞依旧从叶母眼中感受到了浓烈的爱意和不舍,她心里难免酸溜溜的,她死的时候,商母都没有这样心痛过。
几个穿白大褂站在角落里低声交流,明虞飘近了一些,听见医生低声说:“各器官都在衰竭,心脏功能太差,撑不了多久了。”
商母朝着医生看过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你说什么?什么叫撑不了多久?他才二十四岁啊!”
“同志,我们真的尽力了……”医生的话被商母的哭喊打断了,她转过头去,肩膀颤抖着。
病床上的男人勉强动了动手指,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叶母凑近了些,叶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妈妈,我不想治了。”
这话一出,叶母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可接下来他的话,却让明虞也为之震撼。
“我想…小鱼在那边很孤单,我想去陪陪她。我最后的愿望是……葬在她旁边……”叶玹用最后的力气说完这句话,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病房内的哭喊和呼叫乱作一团,医生护士大批涌了进来,明虞被人群的气流冲走。
她只能看着病房越来越远,门在她面前关上,把里面的哭喊和混乱一并隔断。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
明虞醒来后,看着出现在枕边的叶玹时,恍惚了一瞬。
她睫毛颤了颤,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眼前这张脸比起梦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要鲜活得多。
看到周边环境已经回到了商家,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没碰到皮肤,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小鱼?”叶玹的声音带着未睡醒的沙哑,手臂在被窝里摸索,碰到她的腰侧,重新将她箍进了怀里。
他有种慵懒的赖皮劲儿,脸颊搁在她的肩头,他的眼神郁闷,声音闷闷的:“你已经睡了快两天了,我很担心你。”
明虞看了一眼房间,确认这是商赫延的卧室,她见鬼似的发现叶玹居然跟她钻了一个被窝里睡觉。
再看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地板上,光线的角度让她摸不准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清了清嗓子,使劲咳了两下,可发出来的仍旧只有沙哑的气音。
叶玹摸了摸她的喉咙,轻轻按了按:“还是不能说话吗?慢慢来,不着急。”
明虞撑着坐起身,脑袋因为睡太久了而有些昏沉,她环顾四周,卧室里多了一台崭新的电风扇,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你在找什么?”叶玹从身后环了上来,圈住她的腰,下巴靠在她颈窝里,幽幽开口:“你在找大哥么?他已经走了。”
明虞回头看向男人,眼里带着疑惑,眉心微微蹙着。
叶玹读懂了她的疑问,不在意道:“他工作那么忙,浦江市哪里留得住他。”
“不要管他了,你怎么样?饿不饿?”
他的脸离她那样近,说话时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他像个妖精鬼魅一样从身后缠住她,手也不老实地按了按她的肚腩。
明虞浑身一颤,眼里闪过不耐烦,她很难将此刻的男人和梦境里那个虚弱得快要死掉的人联系在一起。
明明他现在气色看起来还不错,怎么会在她死后不久也……
叶玹见她紧紧盯着自己,勾了勾唇,他亲昵地凑上去亲了亲她的脸颊,毫不吝啬地诉说着欢喜和依恋:
“我好想你啊,不想让你离开家。外面总是很危险,小鱼要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对家人的喜爱,真的能到达如此地步吗?明虞也没见过他对叶靖西有这般出格的举动……
可她想起梦里男人临终前的遗言,还是忍下了这份“占便宜”,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死翘翘了。
她不自然地擦了擦被他亲过的脸颊,就要起身,叶玹也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从床上撑起来坐在床沿,目光一直追着她。
直到明虞从衣柜里翻出要换的裙子,不满地在他眼前扬了扬,叶玹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最终还是识趣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