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镇这边的孙家,和浦江市的乔家,本意上是同一户人家,但又似乎不太一样。
乔父曾经被收养在孙家,多年后才被接回乔家,这其中多了许多变故,很少有人知道。
乔家原本就是浦江市的老牌书香门第,名声不小,祖上还出过进士,出过翰林,后来民国了,又出过几位大学教授。
只可惜五年前因为政治问题犯了错,才变得如今这样落魄。
乔家其他旁系,除了乔婉笛一家,早已被清算干净,该下放的下放,该关押的关押。
而唯独留了他们家,说来也怪,像是有人故意留了一条命脉。
明虞已经很困了,眼皮沉得厉害,可听到男人说起这些又有了精神,她握住他的手腕,急于表明忠心,却又无法开口。
她扯过旁边的稿纸,奋笔疾书:【大哥,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们才是一家人,乔洺他们死了就死了。】
纯白无辜的容颜,写出这样残忍蠢笨的话,实在让人有些发笑。
商赫延扯开唇角,点了点她的脑袋,反问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认为乔家人是我杀的?”
难道不是吗……
男人昨日出现在宁远镇本来就够匪夷所思了,从浦江市到宁远镇,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又恰好在她被隋昱带上车之后拦住了车?
加上在书房偷听到的那通电话,明虞一时不敢乱回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写了一行:【嗯!反正我是跟你站一边的。】
什么公正和公平,面对乔婉笛那个未婚夫的穷追猛打,她不抱紧眼前的大腿,才是蠢蛋一个。
她写完,讨好似地靠进他怀里蹭了蹭。
商赫延鼻间溢出一声笑,像是被她这副狗腿的样子逗着了,他颇为受用,刮了刮她的鼻子。
男人很少对人笑,明虞这才发现他嘴角居然漾着浅浅的梨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好奇地戳了戳。
商赫延的眸光一暗,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暗哑:“乔家人的死不是我动的手。如果非要扯上关系,那就是我早一步预料到了他们的死期而已。”
“?”明虞抬起头,眼中迷茫更甚。
商赫延不疾不徐道:“三十年前,被认回乔家的那个孩子,并不是亲生的。亲生的那个孩子,早就被孙家人活活饿死了。”
明虞瞪大了眼睛,这搞错孩子的戏码如今也轮到她身上,她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男人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柔了下来:“小鱼跟他们可不一样。那是孙家有预谋的……鸠占鹊巢,也可以说是吃绝户。”
乔家的那个孩子死后,孙家的孩子顶替上去,被接回了乔家享尽富贵,那人便是乔婉笛的父亲。
孙家人靠着偷来的身份,从宁远镇这个穷渔村搬进了浦江市的洋楼,从泥腿子变成了书香门第。
“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方势力动的手,但乔洺的父亲曾经出卖过家族。乔家的落败跟他有关。”
官场上的灰暗事,他不想让她知道太多,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她不需要懂。
见她听得懵懵懂懂,商赫延捧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眉骨上轻轻蹭了蹭。
他认真道:“乔家的人不必可怜,他们死有余辜。那些不干净的被你看见,也不要放在脑子里,都忘掉。”
明虞抿着唇,一时沉默,她眉心微微蹙着,扯过稿纸写了一行字:【这都是父辈的错,那乔洺他们也得一起死吗?】
她倒不是同情心泛滥,乔洺欺负过她,抢过她的钱,她巴不得男人死。
她就是疑惑,这些事情的罪责如何牵连下来的,父辈造的孽,为什么连子辈也要拿命来偿。
“他们享受了父辈带来的优渥生活,自然要为此付出代价……”
商赫延的眼睑微微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东西,他怜爱地抚摸着明虞的脸庞,哑声开口:“更何况…那种畜生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明虞打了个哈欠,眼眶湿润润的,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要是商赫延在官场上惹了事,她不会一起被连累吧。
虽然她享受了男人带来的一切便利,住着洋楼,穿着好料子,生活滋润得不行,但她暂时还没活够啊……
商赫延眸光一暗,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轻声道:“如果我有那么一天,要被人逼到绝境……”
“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妥善安排好小鱼的。你会活得好好的。”
这一世,她一定会活得很久很久。
明虞眼眶蓦地一红,鼻子酸得厉害,那点睡意被涌上来的热意冲散了大半,心里忍不住鄙夷自己方才的想法。
他把她从明家那个火坑里捞出来,连乔家灭门这种事,也愿意告诉她,而她却在担心自己被他连累,她真不是个东西!
想起那场梦里唯一一个替自己报仇的人,她的眼泪又开始决堤,商赫延是唯一一个替她哭的人。
她手里飞快地写着,字迹歪歪扭扭的:【大哥,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以后肯定会孝敬你,当牛做马伺候你,等你老了给你端……】
越写越过了。
显然这超出了商赫延的心理预期,他握住她的手腕,夺走了那支罪恶的笔。
明明没有差很大年龄,小姑娘非要说成差辈分似的,男人无奈一笑,漫不经心地伸手点点自己唇角,给了她讨好卖乖的捷径。
明虞脸上飞起两抹红霞,脸颊烫得厉害,两人似乎早已越过了界限,再亲密的接触以后都会有的。
她得有个心理准备,男人现在或许是把她当作妻子看待的吧?
她搂着他的肩膀,凑上去,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唇角,他的嘴角温温软软的,一触即离。
商赫延又问她:“困吗?”
明虞点了点头,她此刻困极了,眼皮酸到爆炸,脑袋里嗡嗡的,但没有男人的命令也不敢睡觉。
果不其然,对方的话语依旧很是冷漠:“那现在还不许睡觉,保持清醒。”
见她委屈地瘪起嘴,也不知打了第几个哈欠,眼睛都熬红了,商赫延捧着她的脸,指腹在唇瓣上轻轻摩挲。
在她想要缓缓合上眼时,他的唇压了过来。
他熟练地撬开她的唇,舌尖探进去勾住她的,明虞被他吻得呼吸急促,脑中的睡意被驱散了大半。
那些恐惧的画面被压到了最底下,剩下的全是他的气息,温热的,铺天盖地,她伸手推他,攥着他衬衫的布料,却被男人反手握住手腕。
商赫延翻身将她压下,身体覆上来,将她整个人罩在下面,床垫陷下去一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手被贴在耳边,以十指紧扣的姿势彻底禁锢,她的另一只手也被他如法炮制,两只手都被按在枕头两侧,动弹不得。
刻意撩拨中,她无暇再想起其他事,那些血、那些尸体、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全都被他的吻挤到了角落里,她须得投入全部精力来应付对方。
窗外天光大亮,病房的窗帘拉着,可缝隙里还是漏进来一线晨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
那两双手扣在一起,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