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虞拿着磁带、胶卷再回到山上时,人已经少了很多。
附近围观的村民纷纷上工去了,正是农忙的时候,田里的稻子等着收,海上的渔船等着出,哪有那么多闲人聚集在墓地周围。
况且那挖掘工作极为缓慢,生怕一不小心触动了里面的什么机关,或者挖坏了什么宝贝。
考古队拿的工具都极小,一把刷子,一副小铲子,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刮,跟绣花似的,挖到猴年马月去吧。
明虞把磁带递到了洪晶手里,本以为可以继续偷闲耍滑,找个树荫底下坐着发呆。
没想到女人大手一挥,命令道:“你,跟那个杜非去附近采些景。最好是这座镇子的人文风情,到时候可以加进节目里。”
洪晶挠了挠头,站在高地向四周望去,吩咐道:“你们俩往海边走吧,那儿景好。高梵你也去,你力气大,帮着扯线、拿好录像机。”
她交代完这些,明虞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道:“可是我不会拍,我也去吗?”
话音落下,杜非拽了拽她的胳膊,示意她别瞎问。
洪晶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难得没有发火,平日里要是有人这么跟她说话,她早就一个眼刀飞过去了。
可面对明虞这愣头愣脑的提问,她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小组不留无用的人。回去后你需要编撰最新的稿子,包括最近的采访稿整理好交给我。”
她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轻蔑,又补了一句:“或者说,你不用完全了解这个地方,就能写出让我满意的文本。”
明虞默默记下这份教训,没再吭声,跟在杜非和高梵身后往山下走去,脸上有些发烧。
路上,杜非好笑地提醒了她两句:“不管洪姐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她有她的道理。”
明虞点了点头,没应声,男人似乎看出她的郁闷,转移了话题:
“等会儿我们先是去海边吧。据说沙滩附近有个海娘娘雕像,当地渔民出海前都会拜一拜,保平安很灵的。”
“是吗?”明虞没听过这回事。
她倒是了解过闽南一带极为信奉妈祖娘娘,却不知在这北地的海岸渔村,还有一位海上神女,她来了点兴致。
杜非见她感兴趣,顺势提出等会儿去海边问问当地人。
他嘴角弯了弯,终于舒了口气:“呐,你看,你跟我们一起出来采采风,对你接下来下笔也很有帮助。所以不要怀疑组长的安排,都是有道理的。”
明虞眼里多了抹释然,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可我记得这不是考古的新闻内容吗?怎么跟宁远镇有关?”
高梵走在前面,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里都是来自老组员的笃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又不是什么考古历史节目。说到底,最后的节目内容都是围绕着周边村镇的文化宣传来做。”
男人加入这个小组的时间比较长,耐心地跟两人说起由来。
虽然说掘出陵墓确实是很大的新闻噱头,但由此也能引发观众对宁远镇的好奇和兴趣,没准等来日底下的地宫被挖出来,也能弄个什么景区让人来旅游呢。
而他们节目的宣传,正好可以带来第一波收益,全国各地看到节目的人,只要对考古工作和宁远镇的风貌感兴趣,或许会来到这个地方。
最直观的变化,明虞也能感受到,临福饭店的两口子今早闲聊时还说着想要装修装修店面呢……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干这工作还不错,虽说一开始只是不想在家混吃等死,有份工作能体现自己没那么废物。
但目前来看,在这虚度的光阴里,她能收获那么一丁点价值,或许也是可以的。
三人很快下了山来到镇上,他们先去回临福饭店,将剩余装备都拿齐。
杜非注意到后厨的老板二人正在为午饭备菜,他顺嘴提了一句:“咱要不要提前订个饭?我怕中午人多,抢不着。”
高梵摆了摆手,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听说中午洪姐要请人去县里吃顿好的,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蹭上?”
“请什么人啊?”杜非下意识问道。
高梵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卖弄道:“当然是考古队那边的负责人啊。洪姐好不容易约了顿饭,到时候可以做个采访,顺便提前了解到陵墓的情况。”
杜非恍然地颔首,他对这种做法倒也不意外,洪晶做事向来有她的章法,该抢的时候绝不手软,该等的时候比谁都沉得住气。
想着午饭或许有着落,三人便拿好装备往海边出发。
外头太阳晒起来了,明晃晃的,那点风也是热的,明虞刚走了两步,额头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老板娘特意追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顶宽大的草帽,小跑到明虞跟前,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帽檐宽得能遮住她半张脸,凉快了不少。
“外面日头大了,别晒着自己。”
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熟稔,像是照顾自家闺女似的,手在帽檐上按了按,又退后一步打量,满意地点头。
“谢谢大娘。”明虞心里很是受惊。
她抬手扶了扶帽檐,欢欢喜喜地将帽子戴好,却对上两双幽怨的眸子。
高梵和杜非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戴帽子,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两个人对视一眼,认命地低了头,哀嚎道:
“得了,我们大老爷们不怕晒,也不需要关心……”
……
镇上距离海边有些远,组里的车子也不敢擅自开走,三人只好租了辆牛车,晃晃悠悠地朝着海岸开去。
牛车是镇上老周头家的,老牛走起路来慢吞吞的,车板坐上去也硌屁股,但总归是比走路强。
赶牛的老伯六十来岁,很是健谈,他坐在车辕上,也不怎么抽牛,就让老牛自己走。
杜非有意拉着他问起镇子里这些年的变化,老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生产队那会儿说到包产到户,从镇上第一个买电视机的人家说到去年谁家儿子考上了中专。
明虞听着陌生,可又觉得亲切,她听了一耳朵,默默记在了心底,眼里对这片土地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