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虞同志，大晚上的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副驾驶上的男人忽然发问。
隋昱的目光从前方的路面上移开，偏过头来，可明虞缩在后座靠门的位置，脸埋在膝盖里，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一截发顶。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收回视线，语气漠然：“抱歉，我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
“没关系，我会让医生治好你的。这次我倒想看看你会怎么解释。”
几次三番跟乔家扯上关系，隋昱只觉得身后的女人没那么简单，从乔家搜出来的那堆红包和钱夹，再到今晚她出现在案发现场……
但要说一个弱女子屠了一家三口，莫名有些荒诞。她那副样子他看见了，瘫在血泊里抖成一团，连站都站不起来，那种恐惧可不像是装的。
但事情怎会那么巧？她今晚出现在现场，或许她目睹了真凶也说不准。
这次隋昱不会再轻易放弃追查，特别是那封冲他而来的挑衅信，字里行间的威胁让他后背发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眼里，看着他徒劳地查来查去，明虞很有可能就是关键，或许是她背后的商家也说不准……
隋昱一时陷入了沉思，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商家的男人，那个传闻中的商赫延。
而这时，正在开车的小公安注意到身后女人的情况不对，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出声提醒道：“隋公安，她在发抖还是……”
隋昱回过神，看了一眼后视镜。
明虞浑身都在轻微抽搐，不受控制地颤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紫，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那情况多半是受到了强烈惊吓的后遗症，毕竟亲眼瞧见了凶案场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吓着。
就连隋昱最开始查案，在面对第一具尸体的时候，都做了许久的噩梦。
此刻，看着明虞的状况很是糟糕，他当即命令：“开快点！去最近的医院。”
握着方向盘的人闻言，重重踩了一脚油门。
车身剧烈颠簸，明虞被惯性狠狠一撞，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传来一阵剧痛，那点痛没能让她清醒，反而思绪更加混乱不堪了。
红色、血液、伤口、死亡……她看着自己满手的痕迹和衣服上的脏污，那些暗红色的印记在黑暗中变成了别的东西。
乔洺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忽然变成了一个挥着烧火棍的男人，疼痛和灼烧落在她身上，她缩在角落，想喊救命，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乔洺死前瞪大的眼睛变成了她恐惧的双眼，明虞最后倒在了血泊里，眼睛同样睁得大大的。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隋昱察觉到她的状况不对，看着她越来越白的嘴唇，心里那点笃定开始松动，但他没有让车子停下来。
直到一道亮光从后面追来。
黑暗中，荒凉的小路上多了辆疾速行驶的车子，灯光从后面打过来，照得前面的路面一片通明。
隋昱眯了眯眼，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车的轮廓越来越近，速度快得惊人。
他帮忙扶了把方向盘，才没让自己这辆车开进沟里，驾驶座的公安也迅速踩了刹车。
那辆忽然出现的车子稳稳拦在了道路前面，大灯亮着，把两辆车之间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隋昱警觉地摸向腰间配枪，跟同伴一起下了车。
前面那辆车上的人也走了下来，他个子很高，合身的衬衫西裤，一枚银色腕表扣在腕骨上。
夜风吹过他的衬衫，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利落的腰身，男人脸上轮廓棱角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中，眸光隐隐带着杀意，骨子里也透着冷硬。
隋昱看清人的刹那，眉头狠狠皱紧，下意识竖起浑身的戒备，他掏枪警告道：“你是什么人？有几个胆子敢拦公安的车。”
商赫延回头示意覃助理，便懒得跟男人多话，径直走向车子。
隋昱见对方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正要上去阻拦，覃杰连忙掏出身上的证件，挡在两人中间。
他把证件翻开，递到隋昱面前，解释道：“这位公安同志，里面那位是我们首长的妹妹。这边证据不足，您是无权扣押人的。”
隋昱借着车灯的光束扫了眼证件，职务那栏写着让他心里一沉的东西，证实对面正是自己想要追查的商家人后，他眼底多了几分忌惮。
商赫延打开车门，便看到了缩在角落极近缺氧晕厥的女人。
明虞头歪在车门上，额头磕出了一块红印，脸上灰白灰白的，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神色骤然一暗，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淡了下去。
“没事了，哥哥来了，小鱼不怕……”他喉间一哽，看着她满身的血迹，脑海中不断闪过她上一世惨死的情形。
明虞直到被拢进熟悉的怀抱里，才稍微停止了发抖，她嗅到来人身上熟悉的气味，她死死地扒了上去，生怕自己被留在这片黑暗里。
商赫延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稳稳托着她，面对周围持枪的两名公安，他的视线落到隋昱脸上，声音冷冽：“京市隋家，隋部长的儿子是吧。”
“如果我妹妹有什么意外，乔家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你说什么？！”隋昱骇然。
他没想到男人竟轻飘飘说出这话，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没把公安放在眼里。
他手里的枪对准了男人，手指扣在扳机上，可商赫延丝毫不顾，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朝着前面的车子走去，没有再看隋昱一眼。
气氛凝固之时，覃杰那副好说话的嘴脸也冷了下来，他挡在两人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公事公办道：
“公安同志，子弹可不长眼。您不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考虑，也该为您身后的家庭想想。”
话落，他转身利索地钻进前面车子，立刻发动了引擎，一脚油门掉头。
隋昱看着远去的车子，手里的枪垂下来，眼里反而是出奇的冷静。
敌人在暗处时很是麻烦，但如果光明正大地向他宣战，他倒是没那么怕了。
“额这……就让他们直接把嫌疑人带走吗？”身旁的小公安不安道。
“不用管，我们先回宁远镇吧。”隋昱调整好情绪，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沉声道：“这起案子会由浦江市公安局接管，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这边配合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公安是本地人，哪里敢怠慢，迅速上了车。
车子发动，在土路上慢慢掉了个头，朝着宁远镇的方向开回去。
隋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