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最大的时候，就连山上那群挖土的考古队学生都退了下来。
他们聚集在树荫底下，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帽子拿在手里扇风，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
明虞三人叼着一根大红果，同样正坐在阴凉处歇息。
红果冰棍以山楂为主料，咬一口，酸甜的冰沙在齿间化开，一顿油腻的海鲜大餐过后，来根酸甜棒冰解腻，实在惬意。
冰棍还是杜非说请客的，男人想着不能白吃人家一顿饭，起码在这些小东西上可以表示表示。
高梵虽然瞧不上他这种小家子做派，但不妨碍他心安理得吃人家冰棍，然后又拉着明虞攀谈了起来。
经过刚才那顿午饭对叶靖西的观察，高梵忽然很想了解明虞的家庭，他一个劲地问话：
“你哥是开飞机的？哪个航校？”
“你家是不是在浦江挺有门路的？我看你哥那做派就不一般。”
明虞很多时候都是敷衍了过去，把话题岔开，高梵的眼神并不纯粹，有种说不上来的算计。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索性站起来走到杜非那边去，借口看相机里的照片。
直到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三人还没看见电台的车回到小镇上。
杜非有些不安，站在街口往远处望，镇口那条土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车轱辘印都没有。
他疑惑道：“他们是在县里耽误了吗？总不能把我们仨落在这里了吧？”
明虞也很是焦虑，手指绞着草帽的带子，本来说好下午能回浦江的，这一拖沓，估计到家都得半夜了。
高梵倒是看得开，随口敷衍着两人：“能出什么事？左右不过是有些手续办得慢了点。就算今天回不去，那最多再待两天。”
明虞闻言眼前一黑，再多待一个小时都难以忍受，她浑身黏腻，衣服上沾着沙粒和汗渍，此刻只想回家好好洗澡倒头就睡。
下次她绝对要在单位准备一个小皮箱，里面装满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这样可以应对随时外出的任务。
三人又苦等了一个小时，明虞和杜非决定先回临福饭店那边，高梵则准备去邮局打电话问问。
他在邮局里待了一刻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云台市里今天下午搞了个什么历史讲座，全国的那些考古学者都来了。洪姐她们去凑个热闹，估计晚点才回来。”
杜非瞧见女人骤然垮下去的脸色，安抚道：“没事的，最迟明天也该回去了，这次的节目内容有时效性，台里要求尽快交上去。”
要是被别的台抢先播完了，那可是不小的损失，所以无论如何明天也会先回去编排第一版报纸内容。
明虞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老板娘听见几人的对话，还特意跟她说些悄悄话，把明虞拉到一边：“闺女，今晚还睡我那边的屋子，被褥都给你换过了，你放心住。”
明虞感激地看了老板娘一眼，总算觉得今晚没那么难熬了。
到了晚上，老板娘又翻出一套干净的旧衣裳，那是她女儿从前在家穿的，她让女人去洗个澡。
明虞摸着自己打缕的发丝，爽快地答应了，饭店后厨不缺热水，灶台上那口大锅整天烧着，她把热水舀进木盆里，端到后面的小隔间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浑身都舒畅了。
在这偏僻的渔村，难得有块舒适的落脚地，明虞可不敢有丝毫嫌弃，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把自己的衣服搓了搓晾在院子里。
眼看进城的那行人还没回来，她抵不住困倦，便早早地回了后屋去睡着。
临睡前她特意跟杜非说了一声，让他到时候叫醒她，免得洪晶回来又要开组会。
打点好这些，她准备浅浅睡一会，但疲惫如山倒，她的头一沾枕头就沉了下去，杜非后来没去叫她，女人便睡了个彻底。
直到凌晨几分。
明虞被尿意憋醒，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表，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了，想来洪晶也没吩咐什么，其他人应该都休息了。
她穿好鞋，摸索着出了房间。
夜里月光很亮堂，银白洒下来，把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基本上能看得见四周，她朝着镇上的公共厕所走去。
这边条件有限，住家院子里大多没有厕所，上厕所都得走到镇子边缘的公厕去。
明虞搓了搓发凉的胳膊，加快了脚步，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街道上这个点根本没人了，各家各户的窗户黑着，连狗都安静了。
像公厕那种地方，多是建立在边缘空旷处，越朝那边走去，周围的房屋便越稀疏，到最后，只看得见地里的几个坟包。
明虞心里虽然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很快上了厕所，匆匆往回走。
只是在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子时，里面的狗忽然朝她狂吠。
那条黑狗从院墙后面窜出来，前爪扒在门板上，冲着外面狂吠，明虞被狗咬过，此刻听见那吠声逼近，心里慌到了极点，她拔腿就跑。
村镇里面的石板路交错复杂，巷子连着巷子，她跑出去许久才发现迷了路。
两边的房子看起来都差不多，灰瓦白墙，石头垒的院墙，她站在巷子口，左右看了看，不知道哪边是回临福饭店的方向。
正懊恼时，她忽然发现前面一户人家似乎亮着油灯。
那屋子瞧着可破了，墙上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屋顶的茅草塌了一角，用几根木头顶着，不过窗户里确实透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想去问个路。
明虞走到院子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没走两步，她踩到一截软绵绵的东西，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倒。
摔倒时双手撑在地上，却触及了满地的黏腻湿滑，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疯狂朝着她涌来，明虞只看见自己手臂上是一片深色。
月光照在上面，辨认不清晰，她心里一沉，颤抖着转过身。
方才绊倒她的，是躺在地上的一具人体，姿势扭曲得不自然，男人的那张脸正对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深色液体从他的脖颈处洇出来，在泥土上漫了一大片。
“啊啊！！！”一声惊叫过后，明虞恐惧得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想要爬起，腿却使不上任何劲，手撑在地上滑了两下又摔回去，身上的黏腻腥臭液体越沾越多，她的手指上、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
女人抖成了筛子，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连自己的双腿也没办法控制。
月光银白，照得她那张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地上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那股恐惧快要将她淹没。
隋昱匆匆赶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手电筒光柱从巷口那边扫过来，照见了那具尸体，照见了满地漫开的暗色，然后是瘫坐在血泊旁边的明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