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虞两人打听完村子里这几位目击者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曹浩的媳妇已经系上围裙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虞婉拒了曹家要留下吃饭的邀请，说还要赶回镇上跟大部队会合，便告辞了。
西边的山头被暮色吞掉了大半，海风咸湿，从不远处吹过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杜非走在前面半步，摇了摇头，一脸意犹未尽：“真是神了。一个陵墓而已，居然能传出那么多版本的‘神话故事’。”
什么金光引路，什么浪高如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可后来被他儿子一说，全成了瞎编。
杜非摇了摇脑袋，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明虞也觉得好笑，随口道：“老百姓的消遣而已。以前我看那些小说话本子，也觉得这种突发的诡异事件很有意思。”
“可惜了……”杜非遗憾地感慨，他抬起相机，对着远处山头上那几点手电筒的光按了一下快门。
“那些村民嘴里的话听听就行了，不够真切，没有事实依据。这种扰乱人心的报道可不能刊登出去，不然上面要怪罪的。”
明虞听着男人的话，下意识回头看向西方那座山头。
此刻天快黑了，上面的大部分人都撤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山林里显现，还有人没下来，大概是在做最后的勘察。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曹浩说的话，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突然出现又消失的那户人家，跟乔家有关系。
她快走两步，追上杜非的步伐，低声打探道：“山上那户屋子塌陷的人家，能查到他们的信息吗？”
“额……”杜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问得有些突兀。
他想了想，如实道：“等会儿我们去问问洪姐她们吧，就在镇上的临福饭店汇合。”
……
夜幕来临。
宁远镇这片辖区的公安特派员仍不见踪影。
隋昱开了许久的车，才找到此地，他从浦江市一路查过来，一路颠簸着开到镇上。
不料这片区域的派出所不仅相当简陋，里面连个值班的人都没有。
一间临街的小平房，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的灰尘积了一层，像是好几天没人来过。
他在周围打听了一圈才得知，西方上头疑似出现古墓，上面需要开展保护文物的工作，所以这附近的公安人员都派去了现场维持秩序。
男人没了办法，只好在原地等待。
调查乔家原籍所在地，原本就需要这边的公安局配合，但一路寻过来，从市到县，如今驱车来到这座小镇，可以联系上的公安部门越来越少。
越往基层，人手越紧，能查到的档案越少。
隋昱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脸色有些沉郁，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他不知道这么执着地调查下去是否还有意义……
但乔婉笛死得不明不白，女人好歹是他的未婚妻，她家人如今下落不明，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昨夜，隋昱接到京市那边的电话。
浦江市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还是没有瞒过家里人，父亲在电话那头将他训斥了一通，隋家已经在想办法将他调回京市了，说是这边的工作不适合他，让他回去重新安排。
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也不能一辈子活在家族的羽翼之下，他挂了电话之后，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隋昱抬头看了看外面黯沉的天色，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的烟盒已经空了。
他正神色怅然时，旁边递过来一包崭新的香烟，还是他常抽的牡丹牌。
陶倩手里不只拿着烟，还有打包的两份面食，她将烟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温柔：“刚才看见饭店旁边有卖，就给你买了。你少抽点哦。”
隋昱怔愣地接过烟。
那瞬间他竟在女人身上看到了乔婉笛的影子，这种纵容又关切的话语，带着一点嗔怪，却又满是心疼，让他恍惚了一瞬。
隋家家风严格，隋母更是对他苛刻，从小管束极严，从不给他半分温情，所以他才会对温婉可人的乔婉笛动心。
可如今一模一样神态的女人出现在他眼前，他却有些厌烦这种靠近了，那点恍惚很快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倦。
隋昱没有点烟，反而看向身旁的女人问道：“你一个人跟我来这么远的地方，你家里没意见吗？”
陶倩懂事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没关系的，我跟爸妈说过了。而且乔伯伯家跟我们家认识多年，我也想快点找到他们。”
隋昱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把那包烟揣进了口袋里。
两人说话间，街道上多了几道穿制服的身影，那是刚从附近村子里回来的公安，三三两两的，脚步疲沓，边走边说着什么。
隋昱从口袋里摸出证件，走了过去。
……
与此同时，隔壁另一条街的临福饭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后厨的掌勺师傅手里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两口大锅同时开着，一口炒菜，一口烧汤，油烟从厨房的门帘后面滚滚涌出来。
镇上没什么像样的饭店，平时也鲜少有人来，如今山里古墓一出现，不管是考古的还是卖报的，纷纷从五湖四海赶来。
宁远镇这座小庙，怕是容不下喽。
周边的居民甚至都在暗暗猜测，要是这古墓足够壮阔，怕不是这小镇都要成为什么旅游景点了。
但这都是后话了……
明虞和杜非来到饭店后，洪晶并未对她们二人的工作内容有什么异议，她坐在靠门的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和几份电报，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随意翻看了明虞的笔记，便让二人找个位子坐下，先吃饭。
杜非是个热络的人，一落座就忍不住跟同伴搭话：“怎么样？你们下午有什么收获？”
高梵坐他对面，正捧着一碗汤呼噜呼噜地喝，他抹了抹嘴，高深莫测道：“上头派来的专家已经到了，明儿一早，开墓！”
他的声音让周围几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高梵很满意这种效果，又补了一句：“到时候那里头是埋的哪位皇帝、哪位王爷，就都知道了。”
明虞装作好奇的模样，顺势加入话头：“挖墓是不是要拆了人家的房子啊？那家人没有意见吗？”
高梵见有小姑娘问起，心底莫名膨胀，他挺了挺胸，很是自信：“谁管那家人啊？房子都空了那么多年，能不能联系上都是一回事。”
他撇了撇嘴，低声道：“谁知道那家人是不是当年跟着逃去了台北，那房子瞧着也太老了。”
明虞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故意问道：“那家人姓什么？不会是那古墓的守陵人后代吧？”
“得了吧，就这穷乡僻壤还有守陵人后代？估计早在战乱的时候就收拾包袱跑了。”
高梵语气不屑，但又很喜欢卖弄他的见识，思索片刻，男人道：“那家人好像是姓孙吧？我听村长提起过。”
姓孙。
得到这个答案，明虞莫名松了口气了，正好老板娘在前台叫到她的号了，她起身准备过去端自己的餐盘。
今天店里人手不够，大家各点各的，老板娘忙不过来，便弄了号码牌，让大家自己去端自己的餐食。
明虞累了一天了，哪怕是再粗糙的饭菜她瞧着都觉得美味，她走到前台旁边，从竹筒里抽了一双筷子，又拿起自己的号码牌。
就在她去取餐时，一位衣着朴素的男人走进了她的视线。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乱糟糟的，许久没打理过，耷拉在额前，他低着头行色匆匆，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柜台前面。
男人跟老板娘交代了一句“老样子”，放下钱后便退到了暗处角落。
明虞的眸子微微一眯。
那道身影退到墙角，侧了侧身，半张脸被阴影遮着，可那副轮廓、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乔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