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市公安部门，隋昱吃过早饭后驱车到了附近。
昨晚勉强在招待所休息了一晚，他精神状态稍微恢复了一些，时间有限，临时寻到一间有空房间的旅馆已是万幸。
那间房小得可怜，床板硬得硌人，隔壁还住着几个打呼噜的汉子，一晚上此起彼伏的，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但休整了一晚，总比在车里窝着强。
一大早上他就将陶倩送去了火车站，隋昱排了一会儿队，给她买了一张单程返回浦江市的票。
陶倩接过票，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舍，“你不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些事要办。”隋昱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语气平淡。
虽说乔家人还没找到，他也不必在此地逗留了，但他心中仍然有些疑虑，便将陶倩先支走了。
况且他一个公安来外地查案子，身边跟着个女人实在不太像话，陶倩那种若有似无的关心和接近，也让他应付得相当疲惫。
所以一大早他就将人送去了火车站，随后便独身来到了市里的公安部门。
既然乔家曾经的老宅子属于要拆毁的房屋，为了给开墓提供便利，必是要损毁得彻底了，那联系宅子主人就显得很重要。
隋昱特意找到负责此事的公安人员，想要打听最新的情况。
那间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里面只有一个年轻公安趴在桌上写材料，隋昱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对方翻了翻手边的一摞文件，忽然抬起头来：“你还真问着了，今早有通电话打来，自称是那屋子地契的主人。”
隋昱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年轻公安继续道：“电话那头的人相当支持这个考古工作呢，完全不介意自家被拆毁……那家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可以快点拿到上面的补偿款。”
“据说连上面分配的新住房都不要了，他们只想快点拿到钱。”
隋昱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神色诧异了片刻，他不认为乔家是如此缺钱的人，也不至于连新住房都等不及。
除非他们急需现钱，急着离开，或者有别的原因让他们不能等。
但电话那头的乔家人身份还未确定，所以男人一时也无法判断是有人冒领，还是乔家人此刻真的相安无事。
得了消息后，隋昱表明了来意，正好可以跟着市里的公安亲自去宁远镇确认。
毕竟签字画押这种事，总得找对人，上面的钱款才能下放。
算了算时间，那边或许已经在准备开凿陵墓了，他跟那年轻公安约好了时间碰头，便先出了办公室。
……
宁远镇那边。
这是明虞头一回见这种阵仗，早在昨天，考古队已经进行过地面钻查以及物理勘探等手续，对古墓的大致位置摸了底。
她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可惜前面人头攒动，她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上面不喜任何迷信色彩的动土仪式，所以安排了某个领导上去讲了一番话。
他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大意是引发社会各界对乡贤和历史文化的关注，再说些有的没的。
明虞没分到什么任务，洪晶带着几个骨干挤到前面去了，杜非扛着相机跟在旁边，高梵在调试另一台机器，她倒是可以躲在不远处偷偷窥视。
讲话完毕，该点香点香，几个村民拿着刚杀的鸡血淋了一圈，暗红色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圈，那些繁琐的仪式到底还是简化成了传统祭祀的手段。
周围聚集看热闹的村民实在不少，明虞差点被人挤成肉饼，还有人举着孩子往她身上蹭。
但她确实好奇，想看一看那村民口中地宫的汉白玉大门是何等的威严庄重，她伸长了脖子，试图从前面那些人的肩膀缝隙里看进去。
只是她这翘首以盼的模样，正好落入了人群里的一双眼睛。
那个人也盯着她看了良久，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她那张仰起的脸上，明虞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全在山坡上那个被红布盖着的石碑上。
直到明虞被洪晶打发回车里取胶片……
“明虞，去车上把那一整盒备用的胶卷拿过来，快。”洪晶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带着不容商量的急促。
她应了一声，从人群里挤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有段距离，车子开不上来，只能停在山下镇子上。
而且下山路上还有好几栋居民的房屋，道路挺宽松的，加上越来越多的人上山看热闹，她倒是没觉得害怕。
只是身后那道身影紧紧跟随，似乎一直在寻找机会靠近。
明虞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没有频繁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旁边农户门口堆着各种捕鱼工具，她顺手拎了把鱼叉，握在手里，走进了旁边的房屋夹缝处。
那是一条两堵墙之间的窄缝，头顶上搭着几块遮雨的旧木板，光线暗下来，她贴着墙站住，手里的鱼叉横在身前。
身后的人停顿了片刻，也走了过去。
乔洺冷眼看向女人，质问道：“你过来这里做什么？害死我姐还不够？你还想杀了我全家吗？”
明虞还没质问男人的跟踪，对方反倒先咄咄逼人了，真是活久见，要不是她注意到乔洺尾随，换了其他陌生男人，她怕是得撒腿就跑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后有商赫延这个靠山的缘故，女人心里硬气了几分。
她握紧手里的那把锋利的鱼叉，反驳道：“你要脸吗？明明是你一路跟着我。怎么？还想像上次那样动手？”
之前在巷子里能被他打劫，明虞纯粹是担心商家发现当年的事，因而整个人都软弱怯懦了。
如今她可不怕了，那日偷听到商赫延对乔家人的态度，她不用再有任何顾虑。
乔洺好不容易等到女人落单，却瞧见她手里捏着一把鱼叉，忍不住讽刺道：“你少装模作样了。你要是敢把我的行踪透露出去，死我也要拉你个垫背。”
他也不知这番恐吓有没有作用，自从昨晚被明虞发现，他便一直惴惴不安。
不管是他自己的猜测，还是乔父的态度，都昭示着背后有人要对他们一家灭口，而那伙人极有可能就是商家……
乔洺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哪里惹到了旁人，要献出全家人的性命。
但这两日乔父不吃不喝，虚弱憔悴到了极点，就是不肯将真相告诉他，他只吩咐乔洺赶快拿到那笔政府的房屋补偿款，一家人好逃去境外。
眼下乔洺堵到落单的明虞，并不只是想要恐吓，更是想要从她身上再捞一笔。
他一步步逼近，女人便一步步后退，直到身后触及到了墙面。
明虞扬起了手里的鱼叉，冷声道：“我不介意先扎你几个窟窿，就算我失手杀了你，我也不会有罪。”
因为商赫延一定会管她的。
剑拔弩张的这一刻，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土房子附近，朝缝隙里的二人喊了一声。
“小洺？你在这里做什么？”
熟悉的嗓音让乔洺一愣，他回过头，正好看见隋昱风尘仆仆地站在不远处，男人同样也看到了缩在角落、浑身都是戒备的明虞。
隋昱声音干涩，艰难道：“你在……欺负她？”
这局面要说明虞欺负一个大老爷们也说不过去，毕竟被堵在角落的是她，拿起那把鱼叉更像是自保。
乔洺慌了一瞬，下意识地辩解：“没有的……不是，隋大哥。你听我解释……”
他慌张地朝着外面走去，也给里面的人让开了路。
如果明虞有枪的话，真想同时打死眼前两个人，最恶心的人齐聚碰面了，也不知道商赫延的计划会不会失败……
明明只是在书房门口偷听到只言片语，她却总觉得商赫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想要杀了乔家人。
如今她刚好和他站在了同一战线，自然要提防眼前的两人。
她走出狭窄的空间，将鱼叉重新插回农户门口，面对隋昱投来的警觉目光，她翻了个白眼，头也没回地朝着山下走去。
乔洺压下眼底的恨意，转头看向来人，不解道：“隋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隋昱收回视线，沉声开口：“你们一家人离开得太突然了，我担心是不是遭遇了不测。话说，你们怎么离开浦江市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乔洺挠了挠头，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爸妈想回老家看看。姐姐刚去世，待在那个地方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如果他跟男人说，也许有人在追杀他们家，他才是真的疯了，隋昱未必会信那些，而且如果真的调查起来，或许证据对乔家都是不利的。
隋昱拧着眉，他心里分明不相信，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家里真的没有出什么急事吗？或者其他人威胁你们？”
乔洺欲言又止，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他们家很快就要拿到那笔赔偿款，然后偷偷出境去到国外了，此刻没必要再跟眼前的男人透底。
隋昱感到了对方的戒备，没有再多问，他只道：“伯父怎么样了？带我去看看他吧。”
也许从大人嘴里更容易得到实话，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刚才还试图欺负女人，这点简直让他匪夷所思。
乔洺不好推辞，点了点头，带着男人走一条小路往镇子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