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助理降下车窗玻璃,朝饭店方向远远看了一眼。
夜色浓稠,那道抱着膝盖的身影缩成一团,脑袋歪着,像是已经睡过去了。
他又抬眼看向后视镜,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虞礼现在果然独立了很多,都敢跟同事到外地来工作了。只是这地方环境差,要不要接她到县里去住?”
覃杰跟着商赫延的时间不长,毕竟男人两年前才升到首都,上边领导担心他人生地不熟,特地派了京市人覃杰给他当司机和助理。
但这两年的相处,覃杰渐渐也摸清楚男人的脾性和喜恶了,无论何时何事,排在首位的必须是心尖上那个妹妹。
商赫延的行程表上,每回都要挤出时间回家一趟。
商赫延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道身影上,久到覃杰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话,男人薄唇轻启:“这里到县城的距离不近,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说明她能受得了。”
覃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不像是男人平时的作风。
难道是这俩人吵架了?覃杰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嘴上不敢多问。
他试探道:“那我们先回县里吗?她在这里应该是安全的,最近这两天宁远镇的公安人手来得不少,她还有那么多同事……”
后座的男人没吭声。
覃杰的手虚虚搭在车钥匙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这次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
覃杰后背一凉,手指从钥匙上缩了回来,闭了嘴。
……
不远处,明虞闷闷地坐在石阶上。
她除了不断驱赶腿边的蚊子,根本没有任何可以休息的机会可言,眼皮已经酸痛到了极致,她靠着石阶旁边那根电线杆,脑袋刚要沉下去又被蚊子咬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她迷茫地抬起头,饭店的老板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女人的家就在饭店后面,收工后就跟丈夫回屋里歇着了,明虞不知道对方找自己干嘛,但还是踉跄着站了起来,腿麻得她差点又坐回去。
“老板娘,怎么了?”
“小同志,这外面野蚊子多,你跟我进屋里睡吧。”妇人热情地开口,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胳膊。
明虞看了一眼店里横七竖八躺在桌椅上的同事,洪晶还坐在角落里对着稿子写写画画,她婉言道:“不用了,我跟我同事是一起的,不麻烦了。”
老板娘不由她推脱,牵着她往后面的屋子里走去,边走边柔声解释:“我家女儿在省城那边念书,她房间的床刚好空着。我给你垫了层褥子,你先将就休息,明天还要工作呢。”
老板娘推开房间门,里面确实是一间女孩的屋子。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和枕套也是刚换过的,墙角的书桌上摞着几本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
“太晚了,你就在这睡吧。这附近县里的招待所都满了,这两天来我们这边的人太多了。”
妇人热心的话让明虞实在难以拒绝。
况且,这房间瞧着如此舒适,她站在门口,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往回走。
老板娘又从门口拎了个热水瓶进来,搁在床边的凳子上,提醒道:“这儿有热水,可以擦擦脸。你在这睡下吧,我也去休息了。”
明虞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谢谢你,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呢。”老板娘说着,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明虞走到床边坐下,一切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世界竟有这么多好心人。
她倒了半盆热水,把毛巾浸湿了拧干,擦了一把脸,热水敷在眼皮上,那股酸胀总算缓了一些。
她又擦了擦脖子和手臂,把蚊子咬过的地方都敷了一遍,等她在床上真正躺下的时候,脊椎和后腰的那股酸胀终于可以减轻许多了。
她叹喟一声,整个人陷进褥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尽管疲惫已经快要将她拽入黑暗了,但她脑中仍保持着一丝疑虑。
……
时间已经到了零点,正是最困倦的时刻。
饭店里,洪晶看向墙上的钟表,终于是收起了桌上的稿子,把笔记本和胶卷都装进包里。
她准备暂且趴在桌上睡几个小时,等天一亮立刻动身去后山。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正准备闭眼,眼尖注意到饭店的老板和妻子正鬼鬼祟祟地走向街外。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很轻,女人懒得多究,趴在桌上闭了眼。
与此同时,街角巷口里,覃杰将一沓钱票交给了临福饭店的老板。
镜片后的眼睛笑眯眯的,男人声音温和:“麻烦二位了。”
老板娘见丈夫收下钱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小姑娘在外打拼也不容易,该帮就得帮,谁家没有个闺女呢。”
覃杰眼底笑意未减,清了清嗓子,故意让车里男人听见:“那麻烦大姐,在明天的饭菜里多给我小妹加块肉。我怕她吃不饱。”
“那是肯定有的!”老板将钱揣进口袋里,挤出个笑脸,“小同志那样瘦,肯定得多吃点补补。”
“好,麻烦了二位了。”覃杰微微欠身,送走了饭店的夫妻俩。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两个人影消失在饭店后门,这才转身走向车子,躬着腰凑到后座窗口,低声询问: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回……”
他话音未落,感受到身后有道目光在注视着,他警惕地看过去,却正好瞧见明虞朝着车子这边走来。
覃杰僵硬了片刻,随即恢复自然,他对车内人道:“那我……先去旁边买包烟。”
覃杰走后,明虞犹豫着挪到了车门口。
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熟悉的沉香气包裹着她,男人坐在后座,车灯那点微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女人鼻尖泛酸,忽然很想冲进男人怀里大哭一场,可碍于昨晚两人发生的那件事,心里的纠结撕扯着她,不敢再靠近一步。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闷声开口:“大哥,你怎么来这里了?”
商赫延盯着女人的侧脸看了半晌,大手忽然放到膝盖上拍了拍,“过来。”
什么过来?明虞看了看他的腿上方向,又看向那张隐匿在昏暗中的脸庞,冷峻,不容拒绝。
车厢里的空间忽然变得逼仄起来,对方身上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围在中间。